短叶罗汉松的念想

这是与植物的一场深度对话。在这里，我们将以科学视角解读植物的精妙构造与生存智慧，用艺术眼光发现植物的美学价值与生命哲思。见花见树见自己——愿你在每一次驻足凝视、在每一次亲密触碰间，读懂生命的温柔与坚持，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专栏主持人 钟留群

       为普及广东南岭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植物多样性知识，南岭森林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等于 2023 年联合发起了“慧眼绘植物”植物绘画大赛。浏览大赛备选名录时，我惊喜地看到了短叶罗汉松的名字，毫不犹豫当即抢下名额。

       每一棵树都是一种念想。

       大学毕业那年的盛夏，我走进了浙大附中，从此不曾离开。

       学校主通道旁，有一株苍劲古朴的短叶罗汉松。（图 1）在校的每一天，来来往往，我总会许多次从树下经过，大多是慢悠悠走、有时会急匆匆跑。

图 1. 校园短叶罗汉松（钟留群摄）

       我入校时，它已是一株历经风雨的老树；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身旁的电子屏换了一代又一代，它却依然枝叶繁茂如昔。日复一日，它静看校园蓬勃生长；年复一年，我被它的从容默默治愈。

       感谢这美妙的机会，让我用画一画的方式来倾诉我对学校的爱。

       画好科学画，需要记录它的点点滴滴。

       于是下课之后去看它。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细细看它，想把它的模样刻进心里。它的嫩枝翠绿，老枝表面的黄褐色，在夕阳中几乎泛出金光。可是它那么丰富，我终究记不全。告知过它后，我借来剪刀剪下一段小枝成为我的专属模特。此后，它呆在密封袋里，十余天里一直伴我左右，直到我记录完它的每一分、每一寸。没错，它很耐存放，不容易蔫或烂。

       罗汉松家族的叶片都是线状披针形，但与罗汉松相比，短叶罗汉松的叶片更短小精悍，枝条和叶片都比较硬挺，向上斜展，树形看起来精神抖擞；而如果是百日青，叶片就长许多倍，显得比较软，叶片在枝头甚至会呈现纷纷垂挂的模样。

       短叶罗汉松的叶在枝上是螺旋状排列的，但间距极短，叶片显得很密集，有点簇生的模样；叶面暗绿有光泽，中脉细而隆起，叶尖微微有个小尖突；叶柄极短，基部有一个棱状的隆起叫叶枕。枝条上密布的凸起小疙瘩，正是叶片脱落后留下的叶枕痕迹。记录这些细节时，感觉重新认识了它一遍。原来，从前自以为的了如指掌，从未真正触碰到它生命的肌理。

       罗汉松家族因奇特的种子得名，短叶罗汉松也不例外。它的种子明显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方是直径不足 1 厘米的绿色球形种子，底端有凸起的小尖头，稳稳嵌生于下方的种托上；种托成熟后会膨大，变为紫红色，肉质肥厚且微微透明，于是整个种子看起来就像个身披紫红袈裟、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打坐参禅的绿脑袋小和尚，很有趣。（图 2）

图 2. 快跑！快跑！别掉队！（钟留群摄）

       短叶罗汉松是裸子植物，按说种子本该裸露，没有果皮包被——也就是只有种子、没有果实。可植物妈妈总想着给孩子多一层守护，于是给种子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外衣，即假种皮。我们肉眼并不能区分这层包裹结构到底是果皮还是假种皮，因为二者的本质区别在于发育来源：植物学里的果皮由子房壁发育而来，可裸子植物根本没有子房壁，所以这层外衣只能是假种皮。等它成熟后，表面还会轻敷一层白粉，摸着有点腻手，这是蜡质，有利于减少水分蒸腾、阻止病原菌入侵。植物妈妈的爱真是一层又一层。

       鲜艳的种托显然有助于吸引动物来帮助传播种子，所以种托不但好看还好吃，入口清甜微有粘液感；种子虽然不能吃，但是可以种。资料显示短叶罗汉松花期五月，种子 10 到 11 月成熟，植物园里都能看到。但校园里的那一株偏是每年 7 月下旬盛“果”，8 月中旬便已落尽，因这时间恰好撞上暑假，我一连错过多年，一度以为它已经老得结不了种子了，直到一次偶然返校才破解谜团。后来我每年暑假会特地去捡拾种子，种成很多盆迷你小森林，开学后分赠给师生，传递这份校园里的草木美好。（图 3，4）

图 3. 种子萌发（钟留群摄）

图 4. 短叶罗汉松小森林 3 周岁（钟留群摄）

       短叶罗汉松的种子没有休眠期，性子急的还挂在树梢上时就迫不及待地发了芽，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时，幼根甚至会一头扎进自己的种托，自己给自己一个依靠。

       比较意外的是，种子发芽并不是从种子突尖的位置发生的，会错开一点，于是我解剖了一粒种子，记录了那个结构。那个突尖只是种子用以和种托连结的结构。

       罗汉松是雌雄异株的，学校后来又新种了很多短叶罗汉松，都是雄的。四月里总能看到它们盛“花”——裸子植物的花结构还不完善，所以特称为球花。雄球花细细的穗状，簇生于叶腋，每一穗上都密密地排布着极多朵雄“花”，花粉是极浅的黄色，奇多，搞得枝叶各处粉末喷洒的样子。（图 5，6）

图 5. 四月里的雄球花（钟留群摄）

图 6. 十一月的雌球花尚未成熟（钟留群摄）

       可惜多年观察都没见过成熟的雌球花——因为老树太高、因为花太细小、因为花色不起眼……其实，只是每年的那一刻我都不够用心。

       查资料说雌球花是单生叶腋，具短梗，但我在 11 月找到的花芽似乎很多都是两个挨着的，也几乎无梗，想想很可能因为花芽太过幼小尚未长开。

图 7. 短叶罗汉松（钟留群绘）

       感谢这一场美好的比赛。我的作品后来有幸获奖，我想，大概评委们看到了我的爱。

       感谢校园短叶罗汉松。原来，它一直在静静地收录着关于爱与成长的念想，等着我有一天来读懂。

钟留群，浙江大学附属中学高中生物教师，几十年如一日引领着学生在大千世界里探索科学、感悟生命。心里的世界是通感的，总是在边界模糊不清的世界里游走，比如想让科学更文艺，想让文艺更科学。获过各级教学奖，著有散文集，并在博物绘画领域获专业奖项。偕学生共同创立学生社团生命社并开设相关选修课，先后建立校园植物网站，完善学校标本馆并建设学校种子馆等，致力于让学习的方式多种多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