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P / 期刊 / 科学与人文艺术 / 2026年·第3卷·第3期
探幽溯源

那一年,我们用高考改写命运——一位 77 级大学生的高考记忆

作者:郭少华*
美国 德克萨斯 休斯顿
*标记署名为通讯作者
提交:2026-06-18录用:2026-07-09出版:2026-10-30
科学与人文艺术 2026, 3(3), 63-68; https://doi.org/10.58244/sha.26000b
摘 要:
本文以作者的亲身经历,回顾了 1977 年恢复高考前后一代中国青年的成长历程。从乡村求学、劳动锻炼到通过高考进入大学,作者通过一个普通家庭的命运变迁,展现了恢复高考给无数青年带来的机会与希望。文章通过多个真实细节,诠释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深刻内涵,也记录了那个时代青年人对教育、理想和未来的执着追求。
关键词:1977 年高考;恢复高考;知识改变命运;77 级大学生
 
Abstract:
This memoir recounts the experience of a member of China's Class of 1977, whose life was transformed by the restoration of the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Gaokao). Through stories of rural schooling, manual labor, and the challenges of growing up in a poor family, the author reflects on the power of education and perseverance. Admitted to college in 1977 against tremendous odds, he illustrates how the reinstatement of the Gaokao changed not only individual lives, but also the destiny of an entire generation.
Keywords: China; 1977 Gaokao; Restoration of the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Knowledge Changes Dest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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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 年,我初中升高中的考试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却未能进入高中。五年后,我却成为全班 54 名同学中唯一考上大学的人。这两个结果看似矛盾,却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而答案,就藏在 1977 年恢复高考的历史变革之中。

一、那个年代的少年

       1965 年,我背着书包走进小学。1976 年,我高中毕业。从小学到高中,整个求学过程都经历了那个特殊年代。

       十岁那年,我随父母下放到浏阳北乡。大姐郭长华已经插队到浏阳西乡。二姐郭素华与我们一起下放到北乡。两个哥哥都还是未成年人。下面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弟,最小的还不到一岁。一家人几乎没有真正的劳动力。生产队按工分分粮。而我们家挣不到多少工分。很快便成了当地最贫困的家庭之一。

图 1. 1976 年 7 月浏阳一中高中 68 班团支部毕业前合影,后排左四为本文作者,右一为班主任刘宜亲老师

       为了生存,两个哥哥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机会。父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们总觉得,家里总该有一个孩子能够继续读书,能够有点出息。那是支撑他们熬过艰难岁月的一线希望。

二、乡下的幸运

       1973 年,父亲重新回到县城工作。我也因此回到城里继续读书。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在乡下那几年其实是幸运的。

       许多人认为农村学校条件不如城市。但我的经历恰恰相反。在乡下,学校秩序相对稳定,教学基本没有中断。更重要的是,许多优秀教师来到农村任教。我的班主任卜浓生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二姐郭素华当时也在学校教书。正是在这些认真负责的老师帮助下,我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基础。回到县城后,学校进行摸底考试。我的数学、物理、化学三门课程都考了 100 分。由于学习成绩突出,我被推选为班长。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知识带来的力量。它或许不能立刻改变生活,却能够赢得尊重,也能带来希望。

       然而,高中阶段正常教学时间仍然十分有限。很多时间用于集体活动和劳动。尽管如此,我始终相信:知识终究会有用。

三、恢复高考

       1977 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扇重新打开的大门。后来我才知道,从决定恢复高考到正式考试,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许多工作都在紧张而仓促地进行。

       1977 年,全国共有 570 多万人参加高考。最终被高校录取的只有 27 万人左右。录取率不到 5%。而我们班 54 名同学参加高考,最终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大学。

       恢复高考最大的意义,在于让无数普通青年重新获得了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而我,正是其中的幸运者。

四、《心中有话向党说》

       高考语文考试时,作文题目是《心中有话向党说》。许多考生都在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而我写的是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

       高中毕业后,我参加了一个民工队,到浏阳永和磷矿劳动。磷矿开采之前,需要先把覆盖在矿石上面的表土清理掉。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表土一担一担挑走。那时候大家都很卖力。天不亮就上山,一直干到天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每个人一天算下来也只能挣一块多钱。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一天,我找到负责收方的老李,问他土方量到底是怎么计算的。老李带我到现场,告诉我他的计算方法。我一看就发现了问题:他是根据清理后的土方断面来计算体积,并按三角形进行计算。而实际上,我们挑走的土方应该按梯形计算。因为山顶并不是一个尖点,而是有一定宽度的平台。按照梯形计算出来的体积,要比按三角形计算大得多。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李。经过重新测量和核算,矿方承认原来的计算方法不够准确,并重新调整了收方标准。从那以后,我们民工队的工钱一下子从每天一块多增加到了两块多。对今天的人来说,一天增加一块钱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当时,那几乎意味着收入翻了一倍。

       那一天,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知识的力量。同样是一担土,同样是一双肩膀,同样的劳动时间,因为懂得一点数学知识,结果却完全不同。那天我明白了:力气能够养活自己,而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这也是我在高考作文《心中有话向党说》中最想表达的心里话。

五、那道农药题

       考试期间,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化学试卷上有一道农药浓度计算题。我按照题目给出的数据认真计算,结果竟然得出了 800%。我反复检查自己的计算过程,没有发现任何错误。凭着平时积累的常识,我知道农药浓度不可能超过 100%。我相信自己的计算是正确的,而问题一定出在题目本身。于是,我在试卷旁边写了一句话:“此题出题有误,因为浓度不可能超过 100%。”随后我举手向监考老师提出疑问。监考老师仔细查看后发现,并不是题目出错,而是试卷印刷质量不好,原本应该印出来的小数点没有印清楚。正确答案应该是 80%。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一刻。因为它让我明白:学习不是背答案,不是迷信书本,更不是迷信权威,而是相信事实,相信逻辑,相信自己的判断。

六、那张意外的录取通知书

       考试结束后,是漫长的等待。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录取结果只能靠一纸通知书。

       我填报的三个志愿分别是:湘潭大学应用数学;中南矿冶学院地球物理;湖南大学有机化学。没有一个与四川有关,更没有一个与油漆涂料有关。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在山上帮一位老师砍柴。等我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有人告诉我:“大队办公室有你的录取通知书。”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一天劳动的疲劳仿佛瞬间消失了。我连饭都顾不上吃,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到了大队办公室,我接过那份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借着灯光,我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然而,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我却愣住了。

       录取我的学校是: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

       专业是:油漆涂料。

       我反复看了几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这个学校我从来没有报过。这个专业我也没有填过。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志愿调剂。也许是特殊时期招生政策的安排。无论原因是什么,我的人生从此改变了方向。

       多年以后回头看,我常常觉得命运有时很奇妙。如果当年真的被湘潭大学录取,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去了湖南大学学习有机化学,又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正是这份意外的录取通知书,把我送到了四川。也把我送上了后来的人生道路。

七、人生第一次远行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湖南。从浏阳到长沙,再从长沙乘火车前往四川。从长沙到自贡,整整三天两夜。火车上挤满了旅客,许多人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然而那一路上,我感受到的更多不是拥挤,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1977 年恢复高考,是全国人民共同关注的大事。一路上,只要有人听说我是刚刚考上的大学生,都会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你是 77 级大学生?”

       这句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在许多人眼里,我们仿佛是一个新鲜事物。毕竟,十年没有招收大学生了。

       到了贵阳转车时,我遇到了同样考入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的新生王小芳。她父亲是贵阳公安,当时正执行公务前往四川。得知我也是四川分院的新生后,他们主动招呼我过去。

       “来,挤一挤吧。”

       于是,原本三个人的座位挤进了四个人。一路上,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高考。交流自己的考试经历。交流这些年的生活。也交流对大学生活的想象。对于未来,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但每个人都充满希望。

图 2. 1979 年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涂 70 班(回上海后改为高 73 班)师生撤离四川分院前合影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王小芳父女的善良。在人生第一次远行中,他们让我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也让我感受到那个年代人们对知识、对大学、对未来的尊重与期待。

       到达自贡后,我原以为已经到了学校。没想到校车又在山路上开了几个小时。到达邓关镇黄坡岭时,已经是深夜。忽然有人喊:

       “谁是涂 70 郭少华?”

       我答应了一声。一个看起来像老师的人走过来帮我提起行李。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是老师,而是我的同班同学贺鼎开。他来自四川资阳农村,比我大十岁,家里已经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 77 级大学生的特殊。不同的年龄。不同的人生经历。却怀着同样的梦想。那就是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八、油印教材

       进入大学以后,我才发现,恢复高考只是一个开始。由于时间紧迫,很多教材来不及正式出版。我们使用的大多是老师根据讲义整理出来的油印教材。这些教材错误不少。课堂上,老师常常一边讲课,一边纠正教材中的问题。

       大学四年里,我一直担任化学课代表。第一学期,我担任无机化学课代表。苏小云老师每次下课后,都会把亲手写好的习题交给我。那时候没有复印机,也没有打印机。我只能把老师的习题一道一道抄到黑板上,供全班同学课后抄写和练习。这些工作虽然琐碎,却让我受益匪浅。

       后来回头看,我在磷矿发现计算问题,在高考考场发现试题印刷问题,在大学课堂发现教材错误,也许并不仅仅因为学过知识;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特殊年代的学习过程中,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独立思考,认真求证,不盲从,不轻信。

图 3. 2005 年,高 73 班部分同学四川分院(改名四川理工学院)故地重游。
图 5. 1982 年 2 月,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毕业。高分子材料系全体师生合影

九、回望 1977

       四十多年过去了。许多人问我:高考究竟改变了什么?我的答案很简单:它让无数普通青年重新获得了公平竞争的机会,它让知识和能力重新成为改变命运的重要力量。

       父母当年寄托在我身上的那一线希望,并没有熄灭。它穿过了漫长而特殊的岁月,穿过了贫困与挫折,最终在 1977 年的冬天重新点亮。在 570 多万考生中,我幸运地成为 27 万名大学生中的一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傍晚:一个刚从山上砍柴回来的十九岁青年,在大队办公室里接过了一张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年,我们用高考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图 6. 华东化工学院院长张江树先生为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毕业生纪念册题词

作 者 / Authors:

郭少华,湖南浏阳人,华东理工大学(原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 1977 级学生,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之一。1982 年获学士学位,1984 年获硕士学位,1987 年获博士学位。曾任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系副主任、聚合反应研究室主任。

1987 年赴美国阿克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Akron),师从国际著名高分子科学家、阴离子聚合领域权威 Roderic P. Quirk 教授,从事博士后研究。1990 年加入美国 ARCO Chemical Company(后并入 LyondellBasell),从事高分子材料研发与技术创新。此后逐步转向知识产权及商业法律领域,并于 2002 年获得美国威德纳大学法学院(Widener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律博士(J.D.)学位。职业生涯横跨科学研究、技术创新与法律实务,历任高级研究员、知识产权律师、商业法律顾问及首席法律顾问等职务。

郭少华长期致力于高分子合成、材料创新及知识产权保护,在阴离子聚合领域开展了具有创新性的理论研究,提出阴离子平衡聚合理论与方法,为可逆聚合体系的动力学与热力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在美国工业界工作期间,参与多项高分子新材料的研发及产业化,拥有 61 项美国发明专利,并参与和指导数百项专利申请。与应圣康教授合著《高分子化学丛书·离子型聚合》,相关科研成果两次荣获国家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2016 年获 LyondellBasell 公司“杰出发明家”(Outstanding Inventor)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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