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们用高考改写命运——一位 77 级大学生的高考记忆
1972 年,我初中升高中的考试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却未能进入高中。五年后,我却成为全班 54 名同学中唯一考上大学的人。这两个结果看似矛盾,却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而答案,就藏在 1977 年恢复高考的历史变革之中。
一、那个年代的少年
1965 年,我背着书包走进小学。1976 年,我高中毕业。从小学到高中,整个求学过程都经历了那个特殊年代。
十岁那年,我随父母下放到浏阳北乡。大姐郭长华已经插队到浏阳西乡。二姐郭素华与我们一起下放到北乡。两个哥哥都还是未成年人。下面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弟,最小的还不到一岁。一家人几乎没有真正的劳动力。生产队按工分分粮。而我们家挣不到多少工分。很快便成了当地最贫困的家庭之一。

为了生存,两个哥哥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机会。父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们总觉得,家里总该有一个孩子能够继续读书,能够有点出息。那是支撑他们熬过艰难岁月的一线希望。
二、乡下的幸运
1973 年,父亲重新回到县城工作。我也因此回到城里继续读书。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在乡下那几年其实是幸运的。
许多人认为农村学校条件不如城市。但我的经历恰恰相反。在乡下,学校秩序相对稳定,教学基本没有中断。更重要的是,许多优秀教师来到农村任教。我的班主任卜浓生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二姐郭素华当时也在学校教书。正是在这些认真负责的老师帮助下,我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基础。回到县城后,学校进行摸底考试。我的数学、物理、化学三门课程都考了 100 分。由于学习成绩突出,我被推选为班长。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知识带来的力量。它或许不能立刻改变生活,却能够赢得尊重,也能带来希望。
然而,高中阶段正常教学时间仍然十分有限。很多时间用于集体活动和劳动。尽管如此,我始终相信:知识终究会有用。
三、恢复高考
1977 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扇重新打开的大门。后来我才知道,从决定恢复高考到正式考试,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许多工作都在紧张而仓促地进行。
1977 年,全国共有 570 多万人参加高考。最终被高校录取的只有 27 万人左右。录取率不到 5%。而我们班 54 名同学参加高考,最终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大学。
恢复高考最大的意义,在于让无数普通青年重新获得了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而我,正是其中的幸运者。
四、《心中有话向党说》
高考语文考试时,作文题目是《心中有话向党说》。许多考生都在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而我写的是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
高中毕业后,我参加了一个民工队,到浏阳永和磷矿劳动。磷矿开采之前,需要先把覆盖在矿石上面的表土清理掉。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表土一担一担挑走。那时候大家都很卖力。天不亮就上山,一直干到天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每个人一天算下来也只能挣一块多钱。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一天,我找到负责收方的老李,问他土方量到底是怎么计算的。老李带我到现场,告诉我他的计算方法。我一看就发现了问题:他是根据清理后的土方断面来计算体积,并按三角形进行计算。而实际上,我们挑走的土方应该按梯形计算。因为山顶并不是一个尖点,而是有一定宽度的平台。按照梯形计算出来的体积,要比按三角形计算大得多。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李。经过重新测量和核算,矿方承认原来的计算方法不够准确,并重新调整了收方标准。从那以后,我们民工队的工钱一下子从每天一块多增加到了两块多。对今天的人来说,一天增加一块钱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当时,那几乎意味着收入翻了一倍。
那一天,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知识的力量。同样是一担土,同样是一双肩膀,同样的劳动时间,因为懂得一点数学知识,结果却完全不同。那天我明白了:力气能够养活自己,而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这也是我在高考作文《心中有话向党说》中最想表达的心里话。
五、那道农药题
考试期间,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化学试卷上有一道农药浓度计算题。我按照题目给出的数据认真计算,结果竟然得出了 800%。我反复检查自己的计算过程,没有发现任何错误。凭着平时积累的常识,我知道农药浓度不可能超过 100%。我相信自己的计算是正确的,而问题一定出在题目本身。于是,我在试卷旁边写了一句话:“此题出题有误,因为浓度不可能超过 100%。”随后我举手向监考老师提出疑问。监考老师仔细查看后发现,并不是题目出错,而是试卷印刷质量不好,原本应该印出来的小数点没有印清楚。正确答案应该是 80%。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一刻。因为它让我明白:学习不是背答案,不是迷信书本,更不是迷信权威,而是相信事实,相信逻辑,相信自己的判断。
六、那张意外的录取通知书
考试结束后,是漫长的等待。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录取结果只能靠一纸通知书。
我填报的三个志愿分别是:湘潭大学应用数学;中南矿冶学院地球物理;湖南大学有机化学。没有一个与四川有关,更没有一个与油漆涂料有关。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在山上帮一位老师砍柴。等我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有人告诉我:“大队办公室有你的录取通知书。”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一天劳动的疲劳仿佛瞬间消失了。我连饭都顾不上吃,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到了大队办公室,我接过那份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借着灯光,我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然而,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我却愣住了。
录取我的学校是: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
专业是:油漆涂料。
我反复看了几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这个学校我从来没有报过。这个专业我也没有填过。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志愿调剂。也许是特殊时期招生政策的安排。无论原因是什么,我的人生从此改变了方向。
多年以后回头看,我常常觉得命运有时很奇妙。如果当年真的被湘潭大学录取,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去了湖南大学学习有机化学,又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正是这份意外的录取通知书,把我送到了四川。也把我送上了后来的人生道路。
七、人生第一次远行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湖南。从浏阳到长沙,再从长沙乘火车前往四川。从长沙到自贡,整整三天两夜。火车上挤满了旅客,许多人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然而那一路上,我感受到的更多不是拥挤,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1977 年恢复高考,是全国人民共同关注的大事。一路上,只要有人听说我是刚刚考上的大学生,都会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你是 77 级大学生?”
这句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在许多人眼里,我们仿佛是一个新鲜事物。毕竟,十年没有招收大学生了。
到了贵阳转车时,我遇到了同样考入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的新生王小芳。她父亲是贵阳公安,当时正执行公务前往四川。得知我也是四川分院的新生后,他们主动招呼我过去。
“来,挤一挤吧。”
于是,原本三个人的座位挤进了四个人。一路上,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高考。交流自己的考试经历。交流这些年的生活。也交流对大学生活的想象。对于未来,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但每个人都充满希望。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王小芳父女的善良。在人生第一次远行中,他们让我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也让我感受到那个年代人们对知识、对大学、对未来的尊重与期待。
到达自贡后,我原以为已经到了学校。没想到校车又在山路上开了几个小时。到达邓关镇黄坡岭时,已经是深夜。忽然有人喊:
“谁是涂 70 郭少华?”
我答应了一声。一个看起来像老师的人走过来帮我提起行李。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是老师,而是我的同班同学贺鼎开。他来自四川资阳农村,比我大十岁,家里已经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 77 级大学生的特殊。不同的年龄。不同的人生经历。却怀着同样的梦想。那就是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八、油印教材
进入大学以后,我才发现,恢复高考只是一个开始。由于时间紧迫,很多教材来不及正式出版。我们使用的大多是老师根据讲义整理出来的油印教材。这些教材错误不少。课堂上,老师常常一边讲课,一边纠正教材中的问题。
大学四年里,我一直担任化学课代表。第一学期,我担任无机化学课代表。苏小云老师每次下课后,都会把亲手写好的习题交给我。那时候没有复印机,也没有打印机。我只能把老师的习题一道一道抄到黑板上,供全班同学课后抄写和练习。这些工作虽然琐碎,却让我受益匪浅。
后来回头看,我在磷矿发现计算问题,在高考考场发现试题印刷问题,在大学课堂发现教材错误,也许并不仅仅因为学过知识;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特殊年代的学习过程中,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独立思考,认真求证,不盲从,不轻信。


九、回望 1977
四十多年过去了。许多人问我:高考究竟改变了什么?我的答案很简单:它让无数普通青年重新获得了公平竞争的机会,它让知识和能力重新成为改变命运的重要力量。
父母当年寄托在我身上的那一线希望,并没有熄灭。它穿过了漫长而特殊的岁月,穿过了贫困与挫折,最终在 1977 年的冬天重新点亮。在 570 多万考生中,我幸运地成为 27 万名大学生中的一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傍晚:一个刚从山上砍柴回来的十九岁青年,在大队办公室里接过了一张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年,我们用高考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作 者 / Authors:
郭少华,湖南浏阳人,华东理工大学(原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 1977 级学生,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之一。1982 年获学士学位,1984 年获硕士学位,1987 年获博士学位。曾任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系副主任、聚合反应研究室主任。
1987 年赴美国阿克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Akron),师从国际著名高分子科学家、阴离子聚合领域权威 Roderic P. Quirk 教授,从事博士后研究。1990 年加入美国 ARCO Chemical Company(后并入 LyondellBasell),从事高分子材料研发与技术创新。此后逐步转向知识产权及商业法律领域,并于 2002 年获得美国威德纳大学法学院(Widener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律博士(J.D.)学位。职业生涯横跨科学研究、技术创新与法律实务,历任高级研究员、知识产权律师、商业法律顾问及首席法律顾问等职务。
郭少华长期致力于高分子合成、材料创新及知识产权保护,在阴离子聚合领域开展了具有创新性的理论研究,提出阴离子平衡聚合理论与方法,为可逆聚合体系的动力学与热力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在美国工业界工作期间,参与多项高分子新材料的研发及产业化,拥有 61 项美国发明专利,并参与和指导数百项专利申请。与应圣康教授合著《高分子化学丛书·离子型聚合》,相关科研成果两次荣获国家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2016 年获 LyondellBasell 公司“杰出发明家”(Outstanding Inventor)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