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P / 期刊 / 科学与人文艺术 / 2026年·第3卷·第3期
学科融通

沪江大学,博雅教育与化学教育相得益彰

作者:缪煜清*,吴禹星,王细荣
上海理工大学 上海
*标记署名为通讯作者
提交:2026-05-17录用:2026-07-06出版:2026-11-01
科学与人文艺术 2026, 3(3), 94-103; https://doi.org/10.58244/sha.26000f
摘 要:
本文介绍了沪江大学博雅通识的学术培养模式,通过讲述郑章成、徐志摩、张资珙、苏祖斐四位校友的故事,体现了博雅教育在他们人生中的重要作用,从而说明博雅教育的重要性。本文还探讨了博雅教育的起源和思想内涵。
关键词:沪江大学;博雅教育;郑章成;徐志摩;张资珙;苏祖斐
 
Abstract: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the liberal arts education system of University of Shanghai (Hujiang University). By recounting the stories of four alumni—Zheng Zhangcheng, Xu Zhimo, Zhang Zigong, and Su Zufei—it highlights the significance of liberal arts education in their lives, thus illustrating the importance of such education. The article also explores the origins of liberal arts education and the merits of the Chinese term “Boya” (博雅) as a translation.
Keywords: University of Shanghai (Hujiang University); Liberal arts education; Zheng Zhangcheng; Xu Zhimo; Zhang Zigong; Su Zu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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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1922 年的《沪江大学年刊》上有一段优美而深邃的文字:

       “The college campus is located on the harbor of Shanghai. The College is the first sight that is seen by the visitor to Shanghai by water. The student body has the constant inspiration of seeing the pulsing life of the world as the ships of all nations pass by”.

       翻译成中文为:

       “沪江大学坐落在黄浦江畔。沿江进入上海的各国轮船,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所大学;岸边伫立的学子看着往来的船只,不由得心怀激荡,感应世界的脉动”。

       这段文字颇具哲理,意味深长。来自世界各地的轮船,让岸边学子意识到眼前的这条江是通向全世界的,来往的每一艘船只把这个世界、上海和自己连为一体。就像一个石子投入水中,打破水面的平静,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眼前船只的往来体现了世界的脉动,这种脉动也打破学子心中的局限,在学子的心中形成了共振。潮起潮落、船来船往,潜移默化中,沪江学子受益于这样的人文情怀和宏大视野,内心的丰富与激情将沪江学子的视野沿着身边这条黄浦江通向世界。

一、桃李沪江,春华秋实

       从沪江大学走出了诗人徐志摩,翻译家冯亦代,法学家吴经熊、倪征燠,社会活动家雷洁琼、李公朴、林贝聿嘉,外交家李道豫、李储文,实业家荣鸿庆、包玉星,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北京大学校长张龙翔、西语系教授俞大絪等众多的精英名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沪江化学人才济济,走出了众多的知名学者和业界精英。先后在沪江大学任教或求学的有纪育沣、王序、郭慕孙、汪尔康、胡壮麒、沈之荃、戴立信、黄葆同、刘元方、吴浩青、侯祥麟 11 位院士,以及中国早期科学或化学先驱王箴、韩组康、徐作和、顾毓珍、程耀椿等。有生物化学家、前北大校长张龙翔,化学教育家王箴、张资珙;有中国液体燃料与油脂化工先驱顾毓珍、卞柏年、贺闿、郁彼得、秦洪万;有民族化工实业家及行业先驱,如天厨味精吴志超、印染化工舒昭圣、石粉化工马任全、玻璃工业徐肇和以及水泥行业泰斗陆宗贤等。他们是中国化学事业的奠基人与开拓者,是化学领域的前辈与先贤。作为化学教师,这些名字和我们有着天然的情感联系,笔者有诗一首:

沪江
昨日沪江花满堂
一园桃李竞芬芳
桃李不言芳菲尽
七十贤子留余香

       追溯和探究沪江大学的办学理念和实践历程,深感博雅教育在其育人成才中的重要影响,与化学教育一起成就了众多的沪江学子。

       沪江大学最初是 1906 年成立的上海浸会大学堂。开办之初即实施博雅教育,不分文理专业,所有课程都是必修。在文科方面,既有丰富的国文课程(经史、策论),也有各国历史和学术史,甚至还有法律和理财。在理科方面,有数学、化学、物理、天文、地理、地质、植物。化学已设无机化学和有机化学。

       1910 年,加拿大籍专业化学教师梅佩礼(Fred Carleton Mabee)到校任教。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梅佩礼的本科专业为化学,而硕士专业为教育,是一个具有专业背景的教育家,对于此后沪江大学的化学教育、化学专业的建设与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此后化学得以重点发展,甚至还开设了国内急需的化工专业,这也和梅佩礼重视“学习的实际意义”有关。1911 年设有化学、物理、植物学、动物学、地质学等学科。可以说,沪江大学在后来分科之前的所有受教学生几乎都曾接受过化学的教育和训练,这些学生中不少后来成为化学、化工以及其他领域的先驱和大家。(图 1)

图 1. 1910 年上海浸会大学堂的课程表(来源:吴禹星《大哉沪江》)

       1913 年,中文校名改为“沪江大学”,英文名为“Shanghai Baptist College”,简称“Shanghai College”,并确定校训为“信、义、勤、爱”。1915 年开始有定性分析化学、生理学、卫生学,1916 年又增加了定量分析化学和物理化学。

       1916 年,沪江大学改变原先的博雅教育课程设置,开始实施选科制,设有教育与文学科(又称文科)、社会学科(又称社会科)、格致科(又称理科或自然科学科)、宗教科(又称神学科)4 个学科。其中格致科设化学、物理、卫生、生理、生物、天文、地质、算术八科。这意味着改变了传统的以文科为中心的美国人文教育模式,让学生能够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社会需要进行职业学习。

       沪江大学最初只授予文学士学位,1920 年开始授予理学士学位,因此沪江大学是在博雅教育和文科体系下发展的理科,这也形成沪江理科独特的优势。原有体系的师资、课程和管理模式对沪江理科的培养仍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文教育资源。早期在博雅体系下受教的学生后来出国深造有不少又回到母校任教,可见分科教育后的学生依然有机会受到早期博雅教育的惠泽。此外,当时的许多华人教师是较早接受西式教育的新一代学人,他们既有很好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又有现代科学知识的教育,不少人堪称学贯中西。在这样的教育氛围下,沪江学子大受裨益。

       1931 年,沪江大学将英文名确定为 University of Shanghai。

二、文理兼通的首届毕业生、理学院院长郑章成

       以沪江大学第一届毕业生郑章成为例,他是 1908 年上海浸会大学(沪江大学前身)正式招生的首批几名学生之一,深受早期博雅教育的滋养,毕业后赴美国耶鲁大学学习,1919 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到母校,成为沪江大学第一位受西式教育的高学历华人教授,先后担任生物系主任、理学院院长、沪江大学副校长。郑章成先生长期担任理学院院长,在发展生物系的同时,也为化学和医学预科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对沪江理科的壮大居功至伟。他培养的学生,有的成了中科院院士,不少当了教授,真是桃李满天下。郑章成具有先进的教育理念,提出的大学理科的四使命,认为:

       “大学研究科学,应有四种使命。宇宙内之事实,或来自天然界,或来自人间,此种事实,不能以人力而更改,亦不能以环境而转移者,吾人称之为学理或公例。此公例,即人类公有之遗产,亦即人类共同之常识。吾人以此常识,编成课程,列入实验,证明公例之实现,表示事理之大同,援古证今,调和中外,俾学者扩张眼界,启发智能,此为研究理科之第一使命。

       科学之理论与公例,由运用科学方法而得者,始有存在与发展之价值。如何运用科学方法,经过若何步骤,比较务精密,取舍求得宜,去成见,以溯因果,不虚假以证是非,以现象求抽象,以已知测未知。抱冒险进取之精神,用准确就范之手术,精益求精探讨事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善用科学方法,即为发明真理之利器也。此为沪大研究理科之第二使命。

       以研究科学之结果,作为人类日常之应用。利用科学之好结果愈多,即增加人类之愉快与幸福。科学本无私,共诸同好;发明无止境,不嫌细小;师生合作,鼓励后生,介绍新学说,新方法,俾国内工艺制造家,有所借镜,教学互助。不弃旧,不务新,从本身文化中求新发明,俾学者认识吾国蕴藏丰富探讨采取,供给不尽,充分利用而已。此为沪大研究科学之第三使命。

       研究科学,不专为其利用而后研究。探讨新理,从事发明,即应以探讨与发明为标准,何必言利。专一门有一门之兴趣,作一事有一事之乐境。人生乐观,不仅限于五官之享受。体肤不爽,亦未必即为精神之痛苦。真善美科学之精义也。陶情养性,纯粹科学之态度也。知新宇宙之浩大,而不信人类正气更为浩大。知物质中心之奥妙,而不信人类中心更为奥妙。倾重物质,轻视精神,此为大科学家所不齿。达尔文终身研究天演学,至老而以不能享受诗歌为叹息。吾不愿沪大研究理科学者,亦有此叹息焉。此为沪大理科之第四使命”。

       在沪江理科的第四条使命中,郑章成特别强调科学的人文意义,颇具高度。作为第一届毕业生,他深受沪江大学博雅教育的滋养,可以说学贯中西,既有很高的科学素养,也有深厚的国学功底,其国学修养在他的诗作《思晏堂秋晚》(载 1912 年 11 月出版的《天籁报》第 1 卷第 2 期中文版第 12—13 页)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当时他还是在读的学生:

思晏堂秋晚
烟水长江入画图,天高万叠乱云铺。
群山远近分浓淡,村树模糊认有无。
半幅去帆悬古渡,一行归雁落平湖。
渔歌唱罢人何处,月映寒汀水绕芦。
万里云罗淡未收,谁家吹笛在江楼。
渔灯暗逗芦村远,蟹火深藏荻岸秋。
烟破翠微归一鹤,潮平沙渚落双鸥。
晚来似觉嫌云密,未吐银蟾伴夜游。
晚明霁色爱晴霞,水郭荒村望眼赊。
对岸绿林沽酒市,隔江红楚卖鲈家。
草枯驿路秋嘶马,枫冷霜天暮集鸦。
时有野翁遥唱返,肩携黄菊一锄花。

       今天仍然矗立在军工路 616 号大门上的“沪江大学”校名即为郑章成题写,许多沪江校友重访母校故地,一见郑章成题写的“沪江大学”那四个熟悉的大字,许多在母校生活的情景便一下涌上心头,从心底泛起对郑章成老师的崇敬、怀念之情。他还创办了校刊《天籁》杂志,并为杂志题名。(图 2)

图 2. 郑章成为 1944 年《沪江年刊》的题词(来源《沪江民三十三年年刊》)

三、深具科学素养的文坛奇才徐志摩

       徐志摩因诗文才华而著称,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文科男。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徐志摩受过很好的科学教育,具有很好的科学素养。早在 1910 年,徐志摩考入杭州府中学堂后,就对科学产生了高度的兴趣和关注。当看到居里夫人发现镭的新闻后,他马上写作并发表文章《镭锭与地球之历史》,介绍其对化学和天文的观点。

       1915 年,徐志摩自北京大学预科退学,以谱名徐章垿插班进入沪江大学预科,1916 年升入沪江大学一年级。就读期间,徐志摩接受的还是博雅教育的课程体系,当时的四年课程科目有国文、算学、英文、化学、工艺化学、物理、生物、理财、法律、逻辑学、社会学、史学等。为了适应上海这个国际化都市的形势和满足学生希望打下扎实英语基础的要求,当时沪江大学除国文外全部用英语授课,而且英文课程包含文法、修辞、名著、文学史等,内容极为丰富。虽然徐志摩在沪江大学学习的时间不长,但是这里的学习生活丰富了他的人文与科学素养。他接受了化学的教育,其化学及化学实验成绩均为 89 分。英文课程对徐志摩英文水平的提升也大有裨益。(图 3)

图 3. 徐志摩就读时的课表以及魏馥兰为徐志摩出具的成绩单(来源:吴禹星《大哉沪江》)

       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徐志摩也有可能走上科学之路,然而 1916 年在沪江大学就读期间,他对经济和法律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决定报考并通过了天津北洋大学学习法律的入学考试。他的这个决定甚至还影响了当时的同窗好友吴经熊,据吴的回忆:“有一天,我在化学试验室做氧气试验时,好奇心大发,想看看氧在瓶里会怎样燃烧。我试着用火柴点燃它,但瓶子马上就爆成了碎片。当时我凑得很近以便于观察,却万幸未受损伤”。吴经熊感到自己的好奇心和淘气也许不适合化学学习,但是自己又十分喜爱自然科学。恰在此时,徐志摩前来相邀一同报考北洋大学学习法律,吴经熊想到“法律是社会的科学,正如科学是自然的法律”。于是,两人一同报考并前往天津学习法律。后来吴经熊成为法学名家,徐志摩成为著名诗人,皆成一段佳话。徐志摩改学法律很可能和他对美国开国元勋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崇拜有关。徐志摩曾在《猛虎集》序言里自述:“在 24 岁以前,我对於诗的兴味远不如我对于相对论和民约论的兴味。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 Hamilton(汉密尔顿)!”他想象汉密尔顿一样,成为伟大的立宪主义者和经济学家,为此甚至以 Hamilton 作为自己的洋名。(图 4)

图 4. 大约 1916 年的沪江大学化学实验室(来源:Shanghai Baptist College: photos and Facts, The 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 上海美华书馆,1916,王细荣提供)

       尽管如此,徐志摩对科学的兴趣始终未曾消退。当他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之后,马上深入钻研理解,并于 1921 年 4 月在《改造》杂志发表文章《安斯坦相对主义——物理界大革命》,这是民国时期关于“相对论”的早期科普文章之一。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徐志摩认识到相对论的重要意义,文中说到:“安斯坦(爱因斯坦—编者注)在物理界的革命,已经当代科学家认可。……无论如何他发动了这样一件大事业,应该引起全世界注意,不但是爱科学的人当然研究,就是只求常识的人,既然明白端奈的身份,就不可不知道安斯坦的价值……除了科学价值外,这相对学说对于哲学也有极大的贡献”。1925 年,徐志摩还接手主编《晨报副刊》,并增插《家庭》周刊,撰写或编辑育儿、教育、科普等内容的文章。比如《儿童游戏系列》通过引导儿童如何在家做科学实验,向儿童普及物理、化学等各类知识。其中有一期内容为“纸过沸水”实验,实验原理是利用了水的沸点和纸的燃点之间的温度差,就是我们现在熟知的“纸锅烧水”。

       由此可见,徐志摩不仅在人文方面具有较高的造诣,他在科学素养方面也有很好的兴趣和素养。

四、深具人文素养的化学通才张资珙

       沪江大学的理科,特别是化学发展飞速。1921 年建成的科学馆,无论是实验室还是教学仪器设备都达到了国内最先进的水平。除了基础化学课程之外,还有定量分析化学、分析化学、有机化学、物理化学和工业化学等。化学系除了 24 门理论课程,还有 21 门实验课。学校聘请了一批化工专家作为顾问,邀请相关社会专家来校演讲,组织学生到化工厂参观并要求撰写参观报告,让学生更直观地认识到化工工艺在现实生产中的体现和应用以及化工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沪江大学的化学紧密结合社会实际需要,受到了社会的广泛欢迎。

       1924 届的张资珙得益于沪江大学博雅与化学融通教育的优势,成为融通中西、学贯古今的大家。当时沪江大学的办学特点是在文科基础上发展理科,除了理科或化学的课程之外,还有国文与中国历史,英文与各国历史,哲学与逻辑等,体现科学与人文的融通教育。尤为难得的是,当时理科还特别为学生开设化学史课程,这门课程对化学人才的培养极为重要。正如后来的化学家傅鹰先生所说:“化学给人知识,而化学史给人智慧”。

       在这样的培养体系下,再加上张资珙家学渊源,自己又勤奋好学,终于成就了一个学贯中西、文理兼通的大家。张资珙阅读兴趣广泛,藏有大量中、外文图书,对中国历史颇为精通,甚至对《廿四史》等都有很深的研究。毕业后,他将西方科学思想史和实证主义编史纲领应用于中国科技史特别是化学史的研究,成为中国化学史研究的先驱者。曾经一起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留学时的同学,后来的植物生理学家汤佩松院士回忆说:“张资珙读书成绩很好,他的学问很博,不只是在化学本身,对一般科学特别是科学史和哲学方面也有兴趣,文学造诣也很高”。张资珙在 1926 年发表的《科学在中国之过去与现在》一文中指出:“中国古代数千年历史中,也有与西方现代科学相近的学术思想或实践,如周末诸子崇尚的判析思想、两汉魏晋的天文历算、东汉王充的怀疑精神、宋儒的性理研究以及历代丹药家的硫汞、铅汞学说及其化学实践与认知;然而西方科学史研究颇有不足,仅仅追溯到古巴比伦、古埃及和古希腊,而丝毫不提创造古代中国的科学思想与实践”。张资珙与国际科技史界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曾于 1937 年去哈佛大学拜访科学史学科奠基人之一的萨顿(George Sarton)教授并共同探讨科学史的研究。

       1942—1944 年张资珙在战时陪都重庆期间,每天废寝忘食研究中国化学史、中国科学史。1943 年 3 月底,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为撰写中国科技发展史以英国使馆文化顾问的身份来到重庆搜集资料。当他得知张资珙长期潜心研究中国科学史后,特地登门拜访,一起交流讨论、借阅藏书、抄写资料,结果在张资珙家里住了三四天才离开。之后李约瑟以英国文化委员会、英国皇家学会的名义邀请张资珙到剑桥大学、牛津大学和伦敦大学进行讲学,他用流利的英语和翔实的资料讲授中国古代科技史、化学史,旁征博引地介绍了中国古代的化学思想与实践、科学认知和发明,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随后,张先生入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被聘剑桥大学客座教授。其间,他还应邀去法国巴黎大学、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讲学,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使得欧洲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到中国古代璀灿的科学思想和丰厚的技术实践。在剑桥大学讲学期间,他与科学史家、汉学家 Herbert Chatley 合作,编辑 Collection of Essays on History of Chinese Astronomy and Calendar Making(《中国天文学与历法史论文集》)。1952 年,他的译作《化学元素发见史》出版,其中表示:“此书之成译与增释,能与国人更深知科学与文化之关系与科学史实之宜审求者,诚为译者之幸”。1956 年,在发表系列研究论文后,张资珙完成了武汉大学“中国化学史”研究课题,准备撰写《中国科学史》,这也是他有生之年的最大心愿。可惜的是,该书最终未能成书问世,殊为遗憾!尽管如此,张资珙先生的大量先驱性研究工作,在中国化学史、科技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资珙在英国讲学期间,与李约瑟接触较多。1987 年卢嘉锡访英,在李约瑟的家中惊喜地发现,张资珙当年在伦敦讲学的肖像一直挂在李约瑟书房里。张资珙去世后,李约瑟极为悲恸,特地找出 1943 年在重庆为张资珙夫妇拍摄的合影底片,洗印后寄给张资珙的女儿,以表怀念。

       张资珙学识渊博,藏书极为丰富(在武汉大学所收藏的西文化学史书籍为国内首屈一指),对历史、文化、语言、宗教、神话等许多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还研究中西交通史、波斯文学史和大夏帝国史。1947 年,武汉大学同事、著名学者苏雪林在研究屈原《楚辞》,准备撰写《天问正简》时,特从张资珙处借阅原版印度神话、埃及和西亚神话。他爱好阅读,勤于笔耕,致力于科学传播译述,曾在《现代评论》《青年进步》《沪江大学月刊》《时事新报·学灯》等报刊上发表诗歌、书评、杂评等类型作品。他曾经主持一个名为“上下古今谈”的学术座谈会,从科学、哲学、历史、到文学和诗词,无所不包,对师生开阔视野、活跃思维、提升综合素质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张资珙是很多名校化学系的先行者,先后任教于厦门大学、华中大学、香港岭南大学和武汉大学,为这些学校化学学科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张资珙一生致力于教育事业,桃李天下,受教门下的学子中走出了 11 位院士,有曾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中科院院长的卢嘉锡院士,曾任中科院副院长的王佛松院士,曾任中国农业科学院副院长的刘更令院士,以及查全性院士、游效曾院士、应崇福院士、江元生院士、梁骏吾院士、范云六院士、陈文新院士。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等也曾受业门下。

       卢嘉锡在厦门大学求学的时候,最初一年级主修的是数学,辅修化学。当时张资珙讲授化学课,也亲自带化学实验课,启发了卢嘉锡对化学的兴趣,促使其后来转到化学系求学,并为之奉献终身。卢嘉锡一直记得恩师张资珙先生所要求的 C3H3,其实是英文 Clean Habit、Clear Head 和 Clever Hand 的缩写,意味着清醒的头脑、灵巧的双手和整洁的习惯。从 20 世纪 80 年代开始,卢嘉锡几乎每年都去拜访张资珙的女儿张祖武。当时张祖武住在一个老式楼房的四楼,也没有电梯。然而,作为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以及学部委员(院士)的卢嘉锡,虽然年事已高、腿脚不利,却坚持年年看望恩师后人,既体现了卢嘉锡先生尊师重道的品德,也说明张资珙先生教书育人的成就。

       王佛松院士回忆说,在武汉大学求学的日子里,对他影响最大就是张资珙教授。他是一位才华横溢、但要求严格的老师,给学生的分数一般都较低,4 分就是很高的分数了,但王佛松的毕业实践论文居然给了唯一的 5 分,这是很难得的。王佛松深得张资珙先生的赏识和厚爱,其毕业论文就是在他指导下完成的。

       张资珙为近代中国的科学传播事业及中西科学文化交流做了大量工作。早在沪江大学任教时,就觉得国内初学科学者,尤其是化学的学生,很少有可选择的课余兴趣读物,于是花了两年时间翻译美国知名科普作家 Edwin E. Slosson 的 Creative Chemistry,中译名为《化学之创造》,于 1927 年出版,以期利用原作作者那生花的妙笔,把枯燥的科学事实,以有趣的形式展示在中国学生面前,激发他们对化学和科学的学习兴趣。

       20 世纪 40 年代末,张资珙从英国讲学归来后,根据从国外买的最新书刊资料,编写教材,形成我国最早的分析化学理论教学体系,该讲义曾被几所著名大学交流使用。张资珙授课生动幽默,讲到多元酸解离常数 K1、K2、K3……依次减小,他说:“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代)不如一袋(代)”。他还讲授过普通化学、理论化学、化学文献、化学史等多门课程,给学生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资珙重视科学研究,他说作为大学而不开展科学研究将不称其为大学。他在教学中采用各种方法和形式培养学生的科学研究素质:结合教学内容,从化学史的角度讲述前人是怎样开展科学研究,怎样发现、认识和掌握某些事物的理论和规律的;开设化学文献选修课,从主题分类、编目到查寻,讲述系统的文献知识,把学生引进了化学文献的广阔天地,为他们提供了进行科学研究不可缺少的基本技能和必备工具;开创课程论文,进行实践训练。20 世纪 50 年代初,武汉大学化学系还不做毕业论文,张先生便在毕业班中进行课程论文的训练,培养学生的科研能力和科研兴趣。

       张资珙先生精通英语,通晓德、法、日、俄等多国语言文字,他编写了一本《英汉化学专业常用词汇》,在武汉大学化学系开设第二外语英语选修课,深受大家欢迎,除武汉大学师生之外,更有邻近的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武汉测绘学院和中南民族院的师生涌来听课。因为人数过多,后来不得不凭票听课。

       沪江大学的化学系培养了很多通晓英文,甚至多国语言的学者。1920 年,郑章成回顾沪江化学时曾说:“当时的教科书,均用英文原本”。出色的英语水平也为这些学生日后走上工作岗位,了解国际最新科技进展,进行前沿科学研究或技术开发奠定了基础。1937 届朱铁蓉于 1950 年投身于湘雅医学院(今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的英语教学,工作了将近 38 年,长期担任外语教研室主任、外语系主任,新中国建立后的老一辈湘雅学子几乎都是朱铁蓉教过的学生。朱铁蓉对沪江大学提供的博雅教育印象极为深刻,她回忆道“我在 1933 年进入沪江大学进修,主修化学,副修物理和音乐。我觉得自己能成为理科学生而感到自豪。我特别喜欢下午在实验室做化学实验的时光。我也很享受和学校交响乐团和其他钢琴手伴奏的日子。我还选修了 Gordon Poteat 博士开的公众演讲课”。1943 届校友郭慕孙(后来成长为中科院院士)在沪江大学时,就喜爱英文写作并选修相关课程,大学一年级就向校刊投稿并发表,得到英文教师的赏识。三年级时,他被任命为英文校刊 Shanghai Spectator 的主编。后来在中科院化工冶金研究所工作期间,郭慕孙注意到研究生科技英文论文写作能力的欠缺,于是主动为青年科技人员举办了 8 期科技英语写作讲习班,撰写并出版了《怎样写好科技英文论文》一书。1944 届校友张承谟,后转学圣约翰大学,任上海外国语学院(今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教授。1948 届校友舒昌新 1992 年退休后,受聘为吉林化纤厂腈纶项目指挥部技术顾问,在和外商技术交流与合同谈判中担任翻译工作,并为工厂培养了一批年轻的专业英语人才。他感到在沪江大学学到的专业知识和英语技能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心里十分高兴”。这些外语技能为沪江大学、沪江化学的毕业生走上工作岗位、发挥才干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五、深受化学影响的医学名家苏祖斐

       沪江大学第一届毕业生郑章成,1919 年自美国学成归国后开创了沪江大学生物学系。其间,他聘请了许多知名教授,培养出了大批生物科学高级人材。他讲生物学,自编了四册讲义,并著有《大学生物学》等书,但从不照本宣科,要求学生自学预习。他开《文献讨论课》也用启发式教学,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科学观察力。郑章成长期担任理学院院长,在发展生物系的同时,也为化学和医学预科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医学预科的学生毕业后可直接进入医学院正科,其课程包括化学、物理、生物,以及公共必修课数学、中文、英语等,使学生满足国内外医学院一年级的入学要求。因此,化学相关的课程教育也是医学预科人才培养的重要组成部分。

       苏祖斐先生就是沪江大学医学预科培养出来的佼佼者,她是我国著名的儿科专家、医学教育家、儿童营养学奠基人。她参与创建了中国第一所儿童医院、上海儿童营养中心、中国第一所儿童营养研究室,编写了中国第一部儿童营养学著作。

       她于 1924—1928 年在上海沪江大学医预科学习并毕业。她在中学未学过化学,数学学得也少,入大学后努力补习才跟上课程。生物学则成绩优秀,第二学年学习细菌学时,写成论文《白喉毒素,抗毒素与类毒素的比较》发表于《中华医学杂志》。1927—1932 年在北京协和医学院学习并毕业,获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58 年苏祖斐与中医师徐蔚霖合作撰写并出版中西医结合的《儿科临床手册》,很受读者欢迎,多次再版。1963 年苏祖斐与复旦大学遗传学家谈家桢合作分析一例先天愚型患儿的染色体,研究结果写成论文发表于《中华儿科杂志》。1985 年,沪江大学校友会成立时,苏祖斐当选为首任会长。她在回忆沪江理科的学习生活时说:

       “郑章成是沪江大学生物系教授,他不但学识渊博,而且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我初入沪江大学时,英文基础薄弱,遇到看不懂的教本,虽是星期天求教,也问无不答。生物学是医预科的一门重要课程。由于郑教授的循循善诱,引起来我对医学的兴趣和热爱”。

       “徐作和是沪江大学的化学教授。由于我在中学内没有系统学习过化学,初学时困难重重。徐教授不断鼓励我,使我爱上了化学这么课。医学院毕业后,我虽是一名儿科临床医生,但在研究儿童营养时,生物化学显得十分重要。现在我们上海市儿童医院设立了儿童营养研究室,不能忘怀徐教授的鼓励与指导”。

       “唐宁康教授原是沪江大学校友,现在北京协和医学院医预科任教。这个医预科下放到各大学时,唐教授回到沪江大学,担任定性化学一门课。以后我考入协和医学院,唐教授又到协医任职,又与唐教授同事。多次在同一单位相遇,亲如家人。唐教授和蔼可亲,确是一位好教师。我在湖南工作的第二年,挤出时间,于星期天借唐教授实验室作维生素 C 定量试验。实验结果已发表于《中华医学杂志》”。

六、仰望先贤

       本文以徐志摩、张资珙、苏祖斐等沪江校友为例,探究了沪江博雅和化学教育对其成长历程的影响和作用。一方面,博雅教育有助于人才的全面培养,对专业人才的培养也有重要的提升作用。另一方面,专业教育也可以看作博雅教育的一部分,是对博雅教育的丰富和完善。博雅教育与专业培养的结合,对我们今天的通识教育仍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在整理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我们对前辈先贤的敬仰油然而生。沪江化学的血脉融入了复旦大学、华东理工大学、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厦门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上海有机所、上海生化所、长春应化所、大连化物所……开枝散叶,文脉相传!

       回望过去,仰慕先贤,这曾经的荣耀与辉煌,承载着怎样的梦想啊!黄浦江畔,汽笛声响,笔者有诗一首:

流觞曲
流觞复流觞
流觞流沪江
沪江序兰亭
兰亭纸尤香

附:博雅教育
       博雅教育的英文为 Liberal Arts Education,有时也译为通识教育、文科教育、人文教育、通才教育、普通教育、一般教育、素质教育、完整教育等。
       一般来说,通识教育常常和专业教育、专才教育并称,强调其非专业、非职业性的教育,是关于人的生活的各个领域的知识和技能的教育,是非功利性的、不直接为职业作准备的知识和能力的教育,其涉及范围宽广全面。
       笔者比较倾向于博雅教育的翻译,因为体现了由“博”而“雅”的思想,就是说通过广博,特别是文理兼通的广博教育,培养学生具备高雅的素养、高贵的品德、高尚的情怀,也就是所谓“完整的人”,强调人的生活、道德、品德、情感和理智的和谐发展。
       博雅教育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代,旨在培养具有广博知识和优雅气质的人,培养社会及政治精英,培养所说的“自由人”。到文艺复兴时期,博雅教育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和固化,目的是培养学生能独立思考、且对不同的学科有所认识,以至能将不同的知识融会贯通,最终目的是培养出完全、完整的人。自从 20 世纪,通识教育已广泛成为欧美大学的必修科目。
       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类似博雅教育的思想和理念。中国周朝贵族教育体系中有“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说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的儒家教育体系就体现了文理相通的思想。由“格物致知”而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体现了从知识获得到品德塑造的教育理念,何尝不是培养“完整的人”。这种博学、通识的思想在中国源远流长。《周易·象传》有:“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中庸》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论衡》说:“博览古今为通人”、“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读书千篇以上,万卷以下,弘扬雅言,审定文牍,以教授为师者,通人也”。
       古今中外,兼收并蓄。在博雅教育、专业教育的基础上,结合中国传统哲学和教育思想,发展具有中国特色的立德树人教育思想和理论具有重要的意义。

参考资料 / References: 
  1. 李秀清,《所谓司法:法律人的格局与近代司法转型》,法律出版社,2017 年
  2. 王立诚,《沪江大学简史》,上海理工大学,2006 年
  3. 吴禹星,《1916:徐志摩在沪江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4 年
  4. 吴禹星,《大哉沪江》,上海书店出版社,2016 年
  5. 上海理工大学档案馆,《沪江校友忆沪江》,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6 年
  6. 王细荣,张资珙的中国科学史研究分析,《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1 年,28(2):82-86
  7. 王立诚,《美国文化渗透与近代中国教育:沪江大学的历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 年
  8. 王治浩,化学教育家和化学史家张资珙——纪念张资珙教授诞辰 100 周年,《中国科技史料》,2004,25(4):283-291
  9. 海波士,《沪江大学》,王立诚译,珠海出版社,2005 年

作 者 / Authors:

缪煜清,上海理工大学教授、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理事、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稀散金属分会理事、上海市有色金属学会理事长、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以“国家需求、人民健康”为理念,创建铋科学研究中心,围绕铋及相关金属在健康医学、新材料等领域的应用开展研究。研究化学史、科学史、科技与文明等内容,创刊《科学与人文艺术》期刊、作词《变化之学》学科歌曲,出版《化学的文化密码》《沪江大学化学史》《化书新解》等著作,开设《人类文明与化学》通识课程及相关讲座,开展科学与人文互通、跨学科意识与创新思维等方面的教育,为中国科协、中国科技馆、上海图书馆、大中小学及医院和社会团体等开展相关科普讲座两百余场,被解放日报、文汇报、科技日报、上海科技报以及学习强国采访或报导。

吴禹星,上海理工大学档案馆副研究馆员,出版《1916:徐志摩在沪江大学》、《夏志清与沪江大学》、《大哉沪江——沪江大学图像史料选编》等著作。

王细荣,博士,上海理工大学特聘研究馆员(沪江学者),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科学传播、图书情报学,现任上海理工大学图书馆采编部主任、《上海理工大学图书馆通讯》编辑部主任、沪江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上海信息管理学校图书信息管理专业专家指导委员会专家顾问等职,主持国家级、省部级等项目多项,在 CSSCI 学术期刊和其他一些报刊上发表数十篇论文、书评、大众阅读文章,其中多篇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和一些文集转载,出版专著、译著、编著等著作 10 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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