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香入画:绘画与调香的跨感官联觉艺术机制研究
一、引言
视觉与嗅觉,在艺术理论中长期被分而治之。前者归于造型与图像研究的视野,后者归于感官科学与香水产业的范畴,两者甚少在同一学术框架内相遇。然而,认知科学近二十年的研究显示,二者之间并非毫不相干——一种气味,可以唤起与之相应的视觉表象;一幅画前的注视,也会悄然改写一段香气的感知。这种相互唤起,既具有跨文化的一致性,也有可被神经科学追溯的解剖学基础。
由和韵香精携手艺术家吴晓申、顾健共同呈现的“循香入画·香氛艺术沙龙”,正是建立在这一现象之上的一次现场实践。展览以画为起点,以香为路径;旗下两位调香师孟凡明、古异轩,分别基于八件作品进行独立的气味创作,使视觉作品与嗅觉作品在同一空间内并置。观者由此得以同时调动两种感官路径,共同抵达一个审美对象——这一对象既是画,也是香,更是二者交汇之处所生成的、独属于此次观看的第三重经验。
本文从认知科学的视角出发,尝试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则不易的问题:把一幅画创作成一支香,究竟是诗意的比附,还是有理可循的工作?通过对具体作品对位的分析,本文将在结构、神经、感知三个层面论证后者,并由此为跨感官艺术实验与香氛品牌的艺术化路径,提供一份可被继续讨论的方法论参考。
二、绘画与调香的共享感知机制
绘画与调香,虽分属不同感觉通道,但在创作逻辑与认知机制层面共享同一套结构。本节从四个层面展开论证。
1. 结构层面的同构
视觉与嗅觉,各自依赖一套可被分解、可被组织的结构维度。色彩心理学将视觉色彩拆解为色相、明度与饱和度三轴;调香学则将气味拆解为挥发性、强度与调性家族——前者决定前-中-尾调在时间上的顺序,中者决定扩散与停留,后者决定花、果、木、琥珀、海洋、动物等香调家族的归属。绘画借由色彩三轴,在二维平面上同时铺开前景、中景与背景;香水借由气味三轴,在时间维度上依次展开前调、中调与尾调。一者在空间中并置,一者在时间中接续——形式上的差异之下,是同一种结构性的工作方式。
两者真正的共同之处,在于皆将复杂的感知拆解为有限的可控维度,再以特定方式重新组合。这种“分解—组织—重构”的创作逻辑,正是绘画与调香作为艺术媒介在结构层面所共享的语法。任何对画家“调色”与调香师“调香”的类比,都应当从这一层结构同构出发,而非止于词语上的相近。
2. 神经层面的差异与互补
在结构层面的同构之外,视觉与嗅觉在大脑中的处理路径却几乎彼此镜像。视觉信号必须先经过丘脑(thalamus)这一感觉中继站,再被分发至视觉皮层进行加工——听觉、触觉、味觉皆是如此。唯独嗅觉不同。它是人类感觉系统中,唯一绕过丘脑、直接进入大脑边缘系统的感官:气味分子触发嗅球之后,信号即刻投射至梨状皮层、杏仁核(情绪中枢)与海马(长时记忆中枢),并最终抵达负责高级评价的眶额皮层[1]。换言之,所有其他感觉都要先报到于丘脑,唯有嗅觉,径直闯入了情绪与记忆的腹地。
这一神经解剖学事实,解释了一个广为人知的现象:为何气味比图像更易、更突然、更强烈地唤起一段久远的自传体记忆。Chu 与 Downes 在 2000 年发表于 Cognition 的研究中首次以实证方法验证了这一现象,并将其命名为“普鲁斯特现象”(Proust Phenomenon)[2]——名出自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那块著名的玛德琳蛋糕,它在主人公成年之后,以一抹下午茶的湿润气息,一举将整段童年从遗忘中召回。后续多项独立研究进一步证实,气味所唤起的自传体记忆,较视觉与语词线索更具情感强度,并更早地指向童年时期[3, 4]。这意味着,气味不只是感知的对象,它同时也是一把可以打开个人时间深处的钥匙。
由此,在跨感官艺术情境中,绘画与香气并非简单的“同时呈现”。视觉信号经丘脑过滤后到达皮层,偏向认知性的“观看”——观众借此对作品做出辨认、归类与判断;嗅觉信号则跳过中继,直接抵达情绪与记忆的腹地,偏向身体性的“侵入”——它在意识尚未审查之前,已经唤起了反应。两条路径上的差异,使两种感官的协同产生了单一感官无法达成的复合效果:画提供框架,香提供进入框架的身体通道。
3. 跨模态对应:色彩与气味的非任意匹配
艺术评论长期忽视,而实验心理学反复验证的一项事实是:人对气味与色彩之间的对应关系,具有显著的跨文化一致性。牛津大学实验心理学家 Charles Spence 团队及其合作者,在过去二十余年间通过多项独立研究证明——面对柑橘类气味,绝大多数受试者会自发选择黄色或橙色;面对薄荷,选择蓝绿;面对玫瑰,选择粉红;面对木质或苔藓气息,则倾向于深棕与森林绿。这种关联在欧洲、亚洲、北美等不同文化背景的受试者之间,显示出高度一致性[5, 6]。换言之,人对色彩与气味的匹配并非完全自由的联想,而是受制于某种深层的、近乎普遍的感知规则。
Spence 将这类现象称为“跨模态对应”(Cross-modal correspondences),并将其归因于三种机制:其一,基于神经层面共享特征的结构性对应(如不同感官皆能编码强度);其二,基于环境中长期共现的统计性对应(如柠檬的香与其黄色外皮长期共现而被大脑捆绑);其三,基于语言中介的语义性对应(如“沉重”一词同时被用于气味与音乐)[5]。
这套理论框架,对理解“循香入画”具有直接意义。以草绿色背景为主调的少年肖像,被匹配以格蓬(galbanum)——一种气味绿、苦、近松针的树脂——为前调,这并非偶然的诗意巧合,而是绿色与绿系气味之间稳定感知对应的一次落地;以高饱和橙色为底色的低眉女孩,被匹配以蜜桃、蜂蜜与桃红香槟为前调,同样有其根据——橙色与暖甜气息之间的对应,在 Spence 团队的实验中已被反复验证。“画—香匹配”之所以读起来“合理”,并非依赖于受众具备特殊的艺术修养,而是基于一套人类大脑共享的、可被实证的感知规律。换言之,本次展览的策划方与调香师所做的,与其说是“创造”对应,毋宁说是“显形”对应——将原本潜伏于人类感官系统之中的连接,通过画与香的并置,推到可被观看、可被闻见的位置上。
4. 视觉语境对嗅觉感知的调制
跨模态对应研究还进一步揭示了一个具有实践意义的事实:视觉语境不仅与气味形成对应,还会主动调制受众对气味的感知。Spence 团队在多项实验中证明,同一种气味,置于不同的视觉环境之中被闻到,受试者对其强度、调性甚至情绪反应的判断,都会发生显著差异[6]。
这意味着,同一支香,在空白空间中被闻到,与在一幅画前被闻到,在感知层面已经是两件事。画面为香气提供了精神背景,色彩为香气建立了想象场景,人物神情则让气味拥有了叙事的方向。反向的作用同样存在——嗅觉信号绕开丘脑直入边缘系统,在意识尚未审查之前,便已激活了与画面相关的情绪与记忆,从而改写了视觉感知本身的内容。在该展览现场,部分驻留较久的受众会出现一种反复的观看-闻香-再观看的循环行为,这正是这种双向调制在身体层面的可观察表现:画在改变香,香也在重写画。
综合上述四点:绘画与调香在结构上,共享同一套“分解—组织—重构”的创作语法;在神经通路上,以差异性形成互补,使“观看”与“侵入”同时发生;在感知层面,通过跨模态对应,共享一套大脑预设的关联机制;在体验层面,视觉与嗅觉相互调制彼此的感知输出。这四层共同点,正是跨感官艺术实践得以成立的理论基础。所谓“联觉”,既非神秘主义,亦非个体特殊禀赋——它是大脑预设的一种感官协同方式,只是在画与香被有意识地组织起来的时候,才被外化为可被观看、可被闻见的现场。
三、画与香的对位分析(一):《喀什六中的孩子们》
展览的第一组对位作品,来自吴晓申《喀什六中的孩子们》(图 1)。该系列以鲜明的色块语言描绘少年肖像——面孔被提炼为明亮的色面、直接的轮廓与富有张力的神情。画面舍弃了写实的细节,却在凝练的形式中保留了情绪的密度;孩子们或低头、或凝视、或安静、或浅笑,身上有青春最难命名的那一部分——清澈、倔强、羞涩、明亮、犹疑、坚定。和韵香精资深调香师孟凡明从该系列中提取出四种少年气质,创作为四款独立香型。基于第一章所述的跨模态对应机制,以下四组“画—香”之间建立可追溯的关联结构。

1.《路仕之中·No.1 / 绿底正视少年》与《率性果敢 Brave》
作品以一块未经修饰的草绿为背景,少年正面凝视,下颌干净,眼神不躲。孟凡明在此放弃了所有花香素材,以柑橘开场——葡萄柚与佛手柑提供明亮的、向上的气息,随后落入格蓬。
格蓬是一种古老的树脂材料,气味绿、苦、近松针——锐利而不甜。它对应的并非“自然”这一抽象概念,而是植物茎秆被掰断时那一瞬间的青草汁,带着尚未被驯服的青气。色彩心理学与跨模态对应研究都已表明,绿色与绿苦系气味之间存在稳定关联;格蓬的选择,在此意义上是对画面色彩的一种精准翻译。
中调进入鼠尾草与香附子,锐利逐渐沉稳;尾调留下琥珀、麝香、香根草——温暖,低沉,是棱角内里那块尚未被磨损的底气。一支不甜的香,一张不躲的脸——在同一种性格里相遇。
2.《路仕之中·No.10 / 橙底低眉女孩》与《纯真无邪 Naïve》
画面以高饱和橙为底色,女孩低头,睫毛投下淡影,嘴角不动声色,仿佛被阳光晒着而本人尚未察觉。孟凡明在此彻底舍弃了棱角元素。前调以蜜桃、蜂蜜与桃红香槟搭出果香与甜度——橙色与暖甜气息之间的稳定对应在多项跨模态研究中已被验证,这一选择是对画面色温的直接呼应。
但桃红香槟那一点点气泡感留住了清醒——它防止整支香滑入腻甜,在感知上提供了一丝低头时未说出口的“我知道”。
中调走进茉莉与椰奶——花的呼吸,加一层乳质的柔软。尾调归于香草、焦糖与麝香——童年厨房的余温,被太阳晒过的皮肤的味道。
3.《曙仕之中·No.4 / 灰紫底侧脸少年》与《活力洋溢 Alive》
第三幅,少年侧脸,望向画框之外。底色为冷调的灰紫,皮肤却以大胆的橘红呈现。两种色彩在画面中互相挤压,产生几乎要溢出纸面的视觉张力——这是一帧被定格的奔跑。
孟凡明面对的不是“鲜艳”这一表象,而是“向外生长”这一状态。开场以柚子与甜橙铺出带着饱满果肉与阳光的金色柑橘——这是橘红色皮肤在嗅觉中的同位翻译;紧随其后,黑醋栗(Cassis)进入中调,带来一种叶片质感的紫红色果香,发酸,带一点野性,像奔跑时擦过灌木丛留下的气息。
这一笔黑醋栗是关键。它将整支香从“果香”推到了“果林”——一片正在被穿过的、带着风与花的灌木。栀子花的浓白替奔跑感供给一点甜润的中心,葡萄柚再次出现,将所有元素重新拽回明亮的方向。
尾调收得克制——雪松与麝香,是奔跑停下后那次深呼吸,是肌肤被汗水微微打湿之后的温度。香与画在此共同呈现的,不是“活力”这个形容词,而是少年正在向山海奔去的那一瞬间。
4.《曙仕之中·No.7 / 深蓝底侧目女孩》与《腼腆羞涩 Shy》
四张作品中最安静的一张。深蓝底色像一段尚未被翻开的夜,女孩的脸微微侧过去,目光落在画框之外的某处。颊上几抹粉与红,是身体先于语言做出的反应。这种心绪的转译,在调香逻辑上具有相当的难度。常见花香太外向,常见甜香太主动——前者会破坏画面里的克制,后者会替代而非补足那种含蓄的情绪。
孟凡明的选择,是从一杯茶开始。龙井是一种含着的香——不扑面,停在杯沿,等人靠近。稻米香气干净温润,是土地与阳光揉出来的朴实气息,它提供了一种亚洲文化语境中被克制起来的清淡气息——少女低头时那段不愿被打扰的空气。
中调只留了玫瑰一个音符,而非合唱。画面里的红只是颊上那一点点,玫瑰也跟着只轻轻走了一笔——它是被茶味稀释过的玫瑰,是想说而没说的玫瑰。尾调归于麝香与香草,是抱着一只小动物时的温度。整支香从茶到玫瑰再到肌肤的暖,完成了一次从“不动声色”到“心事被听见”的微小位移。
四、画与香的对位分析(二):顾健热带花鸟系列
展览的第二组对位作品,来自顾健的热带花鸟系列。该系列以鹦鹉、孔雀与百花丛生的园子作为题材,但其核心命题并非孤立的鸟与花——而是它们之间的关系:双数的、共生的、丰盈中暗藏秩序的关系。如果说吴晓申将观看者带回个体内部,顾健则把观看者引向另一片现场——一片可以缓慢步入的、带着湿度与体温的热带。和韵香精高级调香师古异轩(Joe Gu)拥有二十余年调香经验,曾任职于全球顶尖香精企业 F&R 维沙思及 IFF(国际香精香料公司),师从 Firmenich 前首席调香师 Patrice Blaizot,既得法式调香的层次与繁复,也消化了东方香韵中那份含蓄与留白。他为该系列所创作的四款香型,以下逐一分析。
1.《他俩·For Two》(图 2)与对应香型
画面两只蓝黄金刚鹦鹉并肩立于密林深处。一只略微靠后,一只略微向前;羽色一致,姿态却各自独立——像相处已久的伴侣,无须时刻对望,也知道对方还在。“他俩”这个标题,已经把这幅画的主题说尽:不是“一只鸟”,而是“他们”。
古异轩的回应,从一组带着湿度与微微辛辣的开场开始。杜松子是杜松果实的香气——带松针感的辛香,在画面里对应丛林深处那种被植物压住的空气密度;棕榈叶提供热带特有的阔叶植物气息;胡椒则承担“呼吸的温度”这一笔。中调进入鸡蛋花、生姜、木兰——三者共同搭出一种“热带白花 + 温热根茎”的生态结构:鸡蛋花是亚洲热带地区典型的奶白香花,木兰承接花心的温润,生姜则贡献身体的温度。
尾调收束于可可果与提亚蕾花。值得指出的是,这里使用的是可可果(Cacao Pod,植物果荚的原生香气,带湿木与轻甜);提亚蕾花(Tiare,大溪地国花)则是太平洋雨林的典型花材。两者搭配,是大溪地与热带雨林文化中的传统组合,带有“两人独处于湿润花荫之中”的浓厚意味。画面建立了陪伴的形,香气补足了陪伴的息。

2.《粉红色的百草园·Pink Blossom》(图 3)与对应香型
画面是一座被推到极致的粉红花园——百合、玫瑰、牡丹、野草与不知名的红叶野生丛生,色彩近乎吵闹却暗藏秩序。
古异轩没有从浓重的花香入手,而是先以青草、芫荽、粉红胡椒铺出一种“野径上的呼吸”——青草的草汁感与画面里那些不甘安分的野叶呼应,粉红胡椒则是色彩(粉红)与气味(微辛)之间的一次跨模态双关。中调玫瑰、牡丹的浓白花香铺开,蔓越莓加入一笔酸甜的红果,把过度浓郁的花香拉回到草地的湿润。尾调收束于香根草的清苦木质、安息香的甜润树脂与龙涎香的远海气息——三者搭出一种“百花散去之后土地依然带着体温”的余韵。鲜艳不必等于喧哗;丰盈不必等于失序。


3.《霓虹情书·Love Letter》(图 4)与对应香型
画面是一只金刚鹦鹉的近景特写,粉红背景饱和到近乎电光,鸟羽的明黄与品红形成强烈对比——像一封被翻译成颜色的情书。
古异轩的回应,是一组以“红色系果实”为主线的香谱——树莓、石榴、红浆果,逐层堆叠,共同构成画面里那种“红得发亮”的色感在嗅觉中的同位翻译。柑橘穿插其间,提供呼吸的明亮缝隙。中调以木槿与玫瑰展开:木槿的花香带着热带的、不那么古典的轻盈,玫瑰则把整支香从“热烈”拉回到“浪漫”。这一对花的搭配,精准对应了画面里粉红与明黄之间的色彩张力——既要够亮,又不能滑入俗艳。
尾调归于麝香、开司米木与香草——开司米木(Cashmere Wood)是一种带着柔软织物感的现代木质香材,加上麝香与香草的体温,使整支香在最浓烈的红之后,落入肌肤一般的亲近——情书的最末一句,通常都是低声说的。
4.《我们去旅行吧·Voyage》(图 5)与对应香型
画面里的鹦鹉回首望向丛林深处,光线从树叶间漏下,色彩柔和却充满方向感——这是一只“正要出发”的鸟。
古异轩选择的是一组“目的地清单”式的香材结构。前调以绿叶、甜橙、百香果搭出旅途开始时的明亮——绿叶提供方向感,甜橙提供心情,百香果带来旅途特有的果香兴奋感。中调进入番石榴与山茶花。番石榴是热带最有辨识度的果香之一,带着隐约的青气与甜润;山茶花则贡献一种东亚花材特有的、安静而不浓重的花香——目的地不止一个,它既在热带,也在山林。尾调最值得指出的,是树葡萄(Jabuticaba)的选择。这是一种产自巴西、紫黑色生长在树干上的奇异水果,选择它作为尾调,既贡献了“远方”这一意象,也用一种罕见的素材,让整支香避免落入常规旅行主题香水的甜腻套路。麝香与雪松随后收尾,落入森林深处的体温与木质——奔赴山野的兴奋,最终归于一次满足的呼吸。

五、跨感官艺术实验的方法论意义
“循香入画”的方法论意义,在于它将品牌、艺术家、调香师与受众置于同一感知系统之中。和韵香精提供香气的美学与体验框架;吴晓申、顾健提供画作与艺术精神;调香师孟凡明、古异轩以香水、香精为媒介,对画作进行独立的气味转译;受众则在现场完成对这一系统的最后一环——观看、闻香、感受、联想、记忆。这五个动词并非依次发生,而是在同一时刻、同一身体之内同时进行——这正是跨感官艺术得以成立的实践条件。
艺术在此结构中,不再是单向传递,而成为多重主体之间的协同共振。品牌不再仅是赞助方,艺术家不再仅是内容供给方,调香师不再仅是说明者,受众也不再仅是信息接收者——每一角色,都在共同构建这场跨感官的现场。这种共振结构本身具备方法论意义:它指向一种新的艺术生产方式,在此方式之中,品牌的介入并不削弱艺术的独立性,反而通过提供跨学科的实验场域,使艺术得以触及单一艺术门类难以抵达的感官层次。
结合本文第一章所述的认知科学背景,这场实验同时也是一次可被认知科学解释的、关于联觉机制的现场再现——大脑预设的跨感官关联机制,通过画与香的有意识组织,被外化为可被反复体验、可被反复分析的展览现场。它为香氛品牌如何进入艺术语境、绘画如何延展出新的感官维度、受众如何重新理解艺术体验,提供了一条值得继续深入的研究与实践路径。
六、结语
视觉与嗅觉作为艺术媒介的协同,并非诗意的比附,而是建立在结构同构、神经互补与跨模态对应三重机制之上的可解释现象。本文通过对“循香入画”展览中八组“画—香”对位的具体分析,论证了跨感官艺术实践的认知科学基础,并指出该实践在感官研究、艺术评论与品牌策展三个层面,均具有持续可拓展的研究价值。
当一幅画拥有了气味,观看便不再止于眼睛。它进入呼吸,进入记忆,进入身体深处那些尚未被语言整理的感受。这种整合的发生机制,既属于神经科学,也属于艺术——两者在“循香入画”的现场,得到了同时的、具身的验证。在画前驻留较久的受众,往往会发现一种奇特的、难以名状的体验:画作中的某些色彩似乎变得更有温度,某些神情变得更具体,某些原本隐约的情绪开始浮现。这种发现并非个体的特殊禀赋,而是大脑预设的感官协同方式在被画与香共同唤起之后的、可预期的反应。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循香入画”不仅是一场展览,更是一次跨学科的现场实验——它使艺术、品牌与认知科学,在同一份感官经验之中,相遇并彼此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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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Authors:
陈心语,本科毕业于上海财经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市场营销专业,现就读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商学院,攻读市场营销理学硕士学位。先后在科思创(上海)投资有限公司、Envu 环境科学(上海)有限公司、上海和韵香精香料有限公司等知名企业市场部实习,对香精香料产业的市场化路径与品牌传播逻辑形成了较为深入的认识。近年来持续关注香精香料行业发展史、天然香料文化、香氛消费趋势及芳香疗愈的市场化探索与传播研究。
刘经梅,毕业于华东理工大学有机化工专业。曾就职于 500 强跨国公司拜耳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亚太区研发总监。现就职于上海悦昊软件有限公司,为化妆品企业、食品添加剂企业、香氛香料企业等提供管理软件服务,近年来专注化妆品、调香技术、芳香疗愈的探索和研究。是德国 TUV 认证的高级芳疗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认证的三级调香师。
陈学勇,华东理工大学博士在读,上海和韵香精香料有限公司总经理/董事长、中国日化协会香氛专委会专家委员、《中国日化科技》编委、金桂奖评委会副主席。长期从事香精香料化妆品供应链研究、ERP 系统开发与功能创新、中国及欧美日韩地区化学品法规研究、中国特色天然香料芳香疗法探索与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