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P / 期刊 / 科学与人文艺术 / 2026年·第3卷·第3期
探幽溯源

大学岁月——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

作者:郭少华*
美国 德克萨斯 休斯顿
*标记署名为通讯作者
提交:2026-06-22录用:2026-07-24出版:2026-11-01
科学与人文艺术 2026, 3(3), 69-74; https://doi.org/10.58244/sha.26000c
摘 要:
本文回顾了作者 1978 年至 1982 年的大学生活。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代大学生,作者以“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为信念,从英语零基础起步,通过刻苦学习和科研训练,逐步成长为能够阅读国际文献、发表译文和学术论文的研究生。文章真实记录了那个时代大学生勤奋求学、奋发向上的精神风貌,展现了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人生的深刻主题。
关键词:1977 年高考;恢复高考;知识改变命运;77 级大学生
 
Abstract:
This article reviews the author's college life from 1978 to 1982. As a member of the first generation of college students after the resumption of the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the author embraced the belief of "reclaiming the lost decade" and started from scratch in English. Through diligent study and rigorous research training, he gradually grew into a graduate student capable of reading international literature and publishing both translations and academic papers. This article authentically documents the industrious and aspirational spirit of college students of that era, and vividly illustrates the profound theme that knowledge reshapes destiny and hard work builds a meaningful life.
Keywords: 1977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Resumption of the college entrance exam; Knowledge reshapes destiny; Class of 1977 college stud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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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7 年恢复高考,改变了千千万万年轻人的命运。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能够走进大学校园,本身就是一种幸运。然而,考上大学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我们中的许多人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光。走进大学后,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后来回想起来,我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多少浪漫色彩。有的只是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以及一本本翻旧了的课本和笔记。正是在那里,我从一个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的学生,逐渐成长为能够阅读国际文献、发表论文并继续深造的研究生。

       回首那段岁月,最难忘的不是考试成绩,也不是毕业文凭,而是那种如饥似渴、只争朝夕的学习热情。那是一个属于奋斗的年代,也是我们这一代大学生共同的青春记忆。

一、走进黄坡岭

       1978 年 3 月,我来到四川自贡黄坡岭,开始了大学生活。

       今天的年轻人看到“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这个名字,往往会感到奇怪:上海的大学,为什么会在四川办学?

       这是一个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名字。上世纪六十年代,为适应国家建设需要,上海化工学院将部分专业和师资迁往四川自贡,在黄坡岭建立四川分院。1977 年恢复高考后,我们成为分院正式招生的第一批大学生。

       黄坡岭位于四川自贡郊外。自贡素有“千年盐都”之称,因盐而兴。校园依山而建,四周群山环绕。对于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来说,这里远离都市喧嚣,是一个适合读书的地方。

       由于十年没有正常招收大学生,同学们的年龄跨度超过十年。年龄最小的刚刚高中毕业,而年龄最大的已经参加工作多年,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在四川分院时,我和贺鼎开住在同一个寝室。贺鼎开来自四川绵阳农村,比我大十岁,上大学前是一名民办教师,家里已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后来学校迁回上海,寝室重新调整。我和徐金保住在同一个寝室。徐金保来自湖南永州农村,上大学前也是一名民办教师,家里已有妻子和女儿。

       对于刚刚离开家乡、第一次独立生活的我来说,他们既是同学,又像兄长。

       我们几乎每天三餐都在一起吃。大家把饭菜放在一起,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从来没有人计较。

       后来回想起来,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校园有一个鲜明特点:年龄大的同学总会自然而然地照顾年龄小的同学。我们不仅是同学,更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二、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

       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有一个共同特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许多人等待了很多年,才重新获得进入大学的机会。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四川自贡夏天特别炎热,但同学们的学习热情丝毫不减。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操、跑步、冲凉、洗漱。七点左右吃早餐。早餐后到上课前,是一天最安静的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背英语单词的身影。

       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第二天又从五点开始。

       这样的生活,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学四年。

       大学期间,我们花时间最多的一门课是英语。

       进入大学时,我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

       第一堂英语课,刘卓平老师让我站起来读黑板上的英文字母。我站在那里一句也读不出来。不是紧张,而是真的不会。

       那堂课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为了补上这块短板,我下了不少苦功夫。

       黄坡岭附近散布着许多废弃盐井。自贡因盐而兴,那些老盐井静静地躺在校园附近的山坡和田野之间。

       我经常拿着英语书,一个人走到废弃盐井旁边背单词。

       那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打扰。有时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有时站在山坡上,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单词和课文。

       那时并没有想过将来会出国,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美国工作和生活几十年。

       只是觉得英语学不好,很多专业书籍和文献就读不懂。

       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背。

三、图书馆里的第二课堂

       1979 年夏天,学校迁回上海。

       总院图书馆丰富的藏书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套托福(TOEFL)教材,共三册。当时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会出国,只是觉得这套教材内容系统完整,几乎涵盖了英语学习的各个方面。

       那时我想起一句老话:“买书不如借书,借书不如抄书。”

       于是,我把整套教材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单词,抄例句,抄课文,抄习题。

图 1. 高 73 班女生,左图中间为无机化学苏小云老师。

       一本、两本、三本。

       整整一套教材。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从那以后,我的英语水平仿佛突然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英语考试总能轻松拿到 A。

       英语提高以后,我发现自己能够阅读越来越多的国外文献。

       大学最后一年,毕业论文需要大量查阅国外文献。我开始接触《Chemical Abstracts》(CA,化学文摘)。

       第一次打开 CA 时,我有一种发现宝藏的感觉。

       从那以后,除了实验室,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CA 上的字体非常小,一页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大量摘要和文献索引。我一篇接着一篇查阅,一条接着一条记录。

       大学期间,我的视力一直保持在 1.5。然而半年下来,我不得不戴上人生中的第一副眼镜。

       虽然失去了原来的好视力,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真正打开了通向世界科学前沿的大门。

       随着阅读越来越多,我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能够读懂国外文献,为什么不把它们介绍给国内同行呢?

       当时聚氯乙烯热稳定性的研究十分热门。我翻译了一篇《聚氯乙烯降解和热稳定性研究》,投稿给《大连塑料》。

       由于不懂投稿规范,我完全按照英文原文左右两栏格式誊写。

       没想到编辑部不仅没有退稿,还专门寄来方格稿纸,指导我按国内期刊格式重新誊写。

       半年后,《大连塑料》正式发表了这篇译文,并寄来 36 元稿费。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稿费。

       今天看来,36 元并不算多。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它不仅是一笔收入,更是一种认可。

四、工厂里的课堂

       我们那个年代的工科教育特别强调实践。

       大学第一学期,学校便安排我们到四川晨光化工厂实习。

       晨光化工厂是我国有机硅研究和生产的重要基地。我们深入生产现场,了解整个工艺流程,绘制生产流程图,撰写实习报告。

       实习结束时,我代表小组作总结报告。

       进入专业课学习阶段后,我们又到上海金山化工厂实习。

       我们小组被分配到维尼纶厂。

       从醋酸乙烯酯单体的合成,到聚合,再到水解生产聚乙烯醇,我们需要对整个工艺过程进行剖析,并进一步完成工程设计。

       许多个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讨论工艺路线,计算物料平衡,绘制流程图。

       这种训练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工程师的思维方式,也让我认识到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重要性。

五、第一次走进科研世界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我选择了毕业论文,而不是毕业设计。

       因为我已经决定继续攻读研究生。

       我被分配到李世瑨教授领导的高分子物理研究组,在吴和融老师指导下从事界面缩聚方面的研究。

       课题名称是《界面缩聚法合成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的研究》。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科研。

       从查阅文献、设计实验,到实验操作、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完成。

       课题组里,我和同班同学吴国健分工合作。

       我主要负责聚合物合成,他负责粘度测定和分子量表征。

       对于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这样的工程塑料而言,分子量是决定性能的重要指标。一般来说,分子量越高,材料性能越好,应用价值也越高。

       因此,我们课题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获得更高分子量的聚合物。

六、“你相信做到了最高分子量吗?”

       为了获得更高分子量的聚合物,我们系统研究了各种因素的影响,包括乳化剂种类、有机相溶剂、聚合温度以及碱用量等条件。

       一次又一次调整实验条件,一次又一次测定结果。

       每当分子量有所提高,我们都兴奋不已;实验失败时,则重新分析原因,再继续尝试。

       与此同时,我查阅了大量 CA 和国外文献,希望了解国际上同类研究已经达到什么水平。

       随着实验不断推进,我们获得的聚合物分子量越来越高。

       到毕业论文完成时,我们得到的结果已经明显超过当时公开文献报道的数据。

       后来,这项研究以《界面缩聚法合成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的研究》为题发表在《华东化工学院学报》上。

       当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正式学术论文作者名单中时,我内心充满喜悦。

       毕业论文答辩时,李世瑨先生亲自参加。

       答辩过程中,他忽然问我:

       “你相信做到了最高分子量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相信。”

       李先生接着问:

       “为什么?”

       我回答:

       “因为我查阅了大量 CA 文献。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文献报道过比我们更高的分子量。”

       李先生听后点了点头。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场景。

       因为那不仅是一场毕业答辩,更是我第一次建立起科研自信。

       我第一次意识到,科研不仅仅是学习前人的知识,更是在充分了解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努力向前迈出一步。

七、走向新的起点

       大学生活带给我的,不仅有知识和成长,也有珍贵的人生缘分。

       小薇来自甘肃张掖,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们在同一个学习小组。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我们便有许多接触的机会。一起参加学习小组讨论,一起完成课程作业,一起参加工厂实习。四年的大学生活中,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彼此也有了更多了解。

       那个年代的大学校园与今天很不一样。

       当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学生不提倡谈恋爱。

       除了入学前已经结婚的同学外,校园里很少见到公开谈恋爱的学生。大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因此,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而是在长期共同学习、共同生活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图 2. 郭少华和夫人胡小薇

       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天,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幸运的是,她接受了我。

       毕业后,我继续留在上海攻读研究生,而她被分配到兰州工作。后来她也考回上海读研究生。

       1984 年,我硕士研究生毕业并留校任教。

       同年 9 月,我们结婚了。

       回首大学四年,我常常感慨万千。

       四年前,我走进黄坡岭时,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

       四年后,我不仅能够熟练阅读英文科技文献,还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译文和第一篇科研论文。

       大学给予我的,远不止一纸文凭。

       它让我学会了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超越自己。

       对于恢复高考后的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来说,大学不仅是一段青春岁月,更是一次人生的跃升。

       而“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正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最深刻的精神印记。


图 3. 不同時期家庭照

作 者 / Authors:

郭少华,湖南浏阳人,华东理工大学(原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 1977 级学生,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之一。1982 年获学士学位,1984 年获硕士学位,1987 年获博士学位。曾任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系副主任、聚合反应研究室主任。

1987 年赴美国阿克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Akron),师从国际著名高分子科学家、阴离子聚合领域权威 Roderic P. Quirk 教授,从事博士后研究。1990 年加入美国 ARCO Chemical Company(后并入 LyondellBasell),从事高分子材料研发与技术创新。此后逐步转向知识产权及商业法律领域,并于 2002 年获得美国威德纳大学法学院(Widener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律博士(J.D.)学位。职业生涯横跨科学研究、技术创新与法律实务,历任高级研究员、知识产权律师、商业法律顾问及首席法律顾问等职务。

郭少华长期致力于高分子合成、材料创新及知识产权保护,在阴离子聚合领域开展了具有创新性的理论研究,提出阴离子平衡聚合理论与方法,为可逆聚合体系的动力学与热力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在美国工业界工作期间,参与多项高分子新材料的研发及产业化,拥有 61 项美国发明专利,并参与和指导数百项专利申请。与应圣康教授合著《高分子化学丛书·离子型聚合》,相关科研成果两次荣获国家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2016 年获 LyondellBasell 公司“杰出发明家”(Outstanding Inventor)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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