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岁月——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
1977 年恢复高考,改变了千千万万年轻人的命运。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能够走进大学校园,本身就是一种幸运。然而,考上大学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我们中的许多人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光。走进大学后,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后来回想起来,我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多少浪漫色彩。有的只是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以及一本本翻旧了的课本和笔记。正是在那里,我从一个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的学生,逐渐成长为能够阅读国际文献、发表论文并继续深造的研究生。
回首那段岁月,最难忘的不是考试成绩,也不是毕业文凭,而是那种如饥似渴、只争朝夕的学习热情。那是一个属于奋斗的年代,也是我们这一代大学生共同的青春记忆。
一、走进黄坡岭
1978 年 3 月,我来到四川自贡黄坡岭,开始了大学生活。
今天的年轻人看到“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这个名字,往往会感到奇怪:上海的大学,为什么会在四川办学?
这是一个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名字。上世纪六十年代,为适应国家建设需要,上海化工学院将部分专业和师资迁往四川自贡,在黄坡岭建立四川分院。1977 年恢复高考后,我们成为分院正式招生的第一批大学生。
黄坡岭位于四川自贡郊外。自贡素有“千年盐都”之称,因盐而兴。校园依山而建,四周群山环绕。对于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来说,这里远离都市喧嚣,是一个适合读书的地方。
由于十年没有正常招收大学生,同学们的年龄跨度超过十年。年龄最小的刚刚高中毕业,而年龄最大的已经参加工作多年,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在四川分院时,我和贺鼎开住在同一个寝室。贺鼎开来自四川绵阳农村,比我大十岁,上大学前是一名民办教师,家里已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后来学校迁回上海,寝室重新调整。我和徐金保住在同一个寝室。徐金保来自湖南永州农村,上大学前也是一名民办教师,家里已有妻子和女儿。
对于刚刚离开家乡、第一次独立生活的我来说,他们既是同学,又像兄长。
我们几乎每天三餐都在一起吃。大家把饭菜放在一起,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从来没有人计较。
后来回想起来,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校园有一个鲜明特点:年龄大的同学总会自然而然地照顾年龄小的同学。我们不仅是同学,更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二、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
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有一个共同特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许多人等待了很多年,才重新获得进入大学的机会。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四川自贡夏天特别炎热,但同学们的学习热情丝毫不减。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操、跑步、冲凉、洗漱。七点左右吃早餐。早餐后到上课前,是一天最安静的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背英语单词的身影。
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第二天又从五点开始。
这样的生活,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学四年。
大学期间,我们花时间最多的一门课是英语。
进入大学时,我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
第一堂英语课,刘卓平老师让我站起来读黑板上的英文字母。我站在那里一句也读不出来。不是紧张,而是真的不会。
那堂课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为了补上这块短板,我下了不少苦功夫。
黄坡岭附近散布着许多废弃盐井。自贡因盐而兴,那些老盐井静静地躺在校园附近的山坡和田野之间。
我经常拿着英语书,一个人走到废弃盐井旁边背单词。
那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打扰。有时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有时站在山坡上,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单词和课文。
那时并没有想过将来会出国,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美国工作和生活几十年。
只是觉得英语学不好,很多专业书籍和文献就读不懂。
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背。
三、图书馆里的第二课堂
1979 年夏天,学校迁回上海。
总院图书馆丰富的藏书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套托福(TOEFL)教材,共三册。当时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会出国,只是觉得这套教材内容系统完整,几乎涵盖了英语学习的各个方面。
那时我想起一句老话:“买书不如借书,借书不如抄书。”
于是,我把整套教材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单词,抄例句,抄课文,抄习题。
图 1. 高 73 班女生,左图中间为无机化学苏小云老师。一本、两本、三本。
整整一套教材。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从那以后,我的英语水平仿佛突然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英语考试总能轻松拿到 A。
英语提高以后,我发现自己能够阅读越来越多的国外文献。
大学最后一年,毕业论文需要大量查阅国外文献。我开始接触《Chemical Abstracts》(CA,化学文摘)。
第一次打开 CA 时,我有一种发现宝藏的感觉。
从那以后,除了实验室,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CA 上的字体非常小,一页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大量摘要和文献索引。我一篇接着一篇查阅,一条接着一条记录。
大学期间,我的视力一直保持在 1.5。然而半年下来,我不得不戴上人生中的第一副眼镜。
虽然失去了原来的好视力,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真正打开了通向世界科学前沿的大门。
随着阅读越来越多,我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能够读懂国外文献,为什么不把它们介绍给国内同行呢?
当时聚氯乙烯热稳定性的研究十分热门。我翻译了一篇《聚氯乙烯降解和热稳定性研究》,投稿给《大连塑料》。
由于不懂投稿规范,我完全按照英文原文左右两栏格式誊写。
没想到编辑部不仅没有退稿,还专门寄来方格稿纸,指导我按国内期刊格式重新誊写。
半年后,《大连塑料》正式发表了这篇译文,并寄来 36 元稿费。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稿费。
今天看来,36 元并不算多。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它不仅是一笔收入,更是一种认可。
四、工厂里的课堂
我们那个年代的工科教育特别强调实践。
大学第一学期,学校便安排我们到四川晨光化工厂实习。
晨光化工厂是我国有机硅研究和生产的重要基地。我们深入生产现场,了解整个工艺流程,绘制生产流程图,撰写实习报告。
实习结束时,我代表小组作总结报告。
进入专业课学习阶段后,我们又到上海金山化工厂实习。
我们小组被分配到维尼纶厂。
从醋酸乙烯酯单体的合成,到聚合,再到水解生产聚乙烯醇,我们需要对整个工艺过程进行剖析,并进一步完成工程设计。
许多个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讨论工艺路线,计算物料平衡,绘制流程图。
这种训练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工程师的思维方式,也让我认识到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重要性。
五、第一次走进科研世界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我选择了毕业论文,而不是毕业设计。
因为我已经决定继续攻读研究生。
我被分配到李世瑨教授领导的高分子物理研究组,在吴和融老师指导下从事界面缩聚方面的研究。
课题名称是《界面缩聚法合成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的研究》。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科研。
从查阅文献、设计实验,到实验操作、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完成。
课题组里,我和同班同学吴国健分工合作。
我主要负责聚合物合成,他负责粘度测定和分子量表征。
对于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这样的工程塑料而言,分子量是决定性能的重要指标。一般来说,分子量越高,材料性能越好,应用价值也越高。
因此,我们课题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获得更高分子量的聚合物。
六、“你相信做到了最高分子量吗?”
为了获得更高分子量的聚合物,我们系统研究了各种因素的影响,包括乳化剂种类、有机相溶剂、聚合温度以及碱用量等条件。
一次又一次调整实验条件,一次又一次测定结果。
每当分子量有所提高,我们都兴奋不已;实验失败时,则重新分析原因,再继续尝试。
与此同时,我查阅了大量 CA 和国外文献,希望了解国际上同类研究已经达到什么水平。
随着实验不断推进,我们获得的聚合物分子量越来越高。
到毕业论文完成时,我们得到的结果已经明显超过当时公开文献报道的数据。
后来,这项研究以《界面缩聚法合成聚对苯二甲酸双酚 A 酯的研究》为题发表在《华东化工学院学报》上。
当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正式学术论文作者名单中时,我内心充满喜悦。
毕业论文答辩时,李世瑨先生亲自参加。
答辩过程中,他忽然问我:
“你相信做到了最高分子量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相信。”
李先生接着问:
“为什么?”
我回答:
“因为我查阅了大量 CA 文献。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文献报道过比我们更高的分子量。”
李先生听后点了点头。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场景。
因为那不仅是一场毕业答辩,更是我第一次建立起科研自信。
我第一次意识到,科研不仅仅是学习前人的知识,更是在充分了解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努力向前迈出一步。
七、走向新的起点
大学生活带给我的,不仅有知识和成长,也有珍贵的人生缘分。
小薇来自甘肃张掖,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们在同一个学习小组。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我们便有许多接触的机会。一起参加学习小组讨论,一起完成课程作业,一起参加工厂实习。四年的大学生活中,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彼此也有了更多了解。
那个年代的大学校园与今天很不一样。
当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学生不提倡谈恋爱。
除了入学前已经结婚的同学外,校园里很少见到公开谈恋爱的学生。大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因此,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而是在长期共同学习、共同生活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图 2. 郭少华和夫人胡小薇
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天,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幸运的是,她接受了我。
毕业后,我继续留在上海攻读研究生,而她被分配到兰州工作。后来她也考回上海读研究生。
1984 年,我硕士研究生毕业并留校任教。
同年 9 月,我们结婚了。
回首大学四年,我常常感慨万千。
四年前,我走进黄坡岭时,连 26 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读。
四年后,我不仅能够熟练阅读英文科技文献,还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译文和第一篇科研论文。
大学给予我的,远不止一纸文凭。
它让我学会了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超越自己。
对于恢复高考后的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来说,大学不仅是一段青春岁月,更是一次人生的跃升。
而“把失去的十年夺回来”,正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最深刻的精神印记。

图 3. 不同時期家庭照
作 者 / Authors:
郭少华,湖南浏阳人,华东理工大学(原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 1977 级学生,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之一。1982 年获学士学位,1984 年获硕士学位,1987 年获博士学位。曾任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材料系副主任、聚合反应研究室主任。
1987 年赴美国阿克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Akron),师从国际著名高分子科学家、阴离子聚合领域权威 Roderic P. Quirk 教授,从事博士后研究。1990 年加入美国 ARCO Chemical Company(后并入 LyondellBasell),从事高分子材料研发与技术创新。此后逐步转向知识产权及商业法律领域,并于 2002 年获得美国威德纳大学法学院(Widener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律博士(J.D.)学位。职业生涯横跨科学研究、技术创新与法律实务,历任高级研究员、知识产权律师、商业法律顾问及首席法律顾问等职务。
郭少华长期致力于高分子合成、材料创新及知识产权保护,在阴离子聚合领域开展了具有创新性的理论研究,提出阴离子平衡聚合理论与方法,为可逆聚合体系的动力学与热力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在美国工业界工作期间,参与多项高分子新材料的研发及产业化,拥有 61 项美国发明专利,并参与和指导数百项专利申请。与应圣康教授合著《高分子化学丛书·离子型聚合》,相关科研成果两次荣获国家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2016 年获 LyondellBasell 公司“杰出发明家”(Outstanding Inventor)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