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的 1/∞:科技艺术与城市人文空间的重构
伴随深圳国际美术馆(图 1)正式对外开放,首届深圳艺术与科技双年展(SATB)暨平行展《新链:艺术的未来》迎来首场重磅艺术盛宴。场馆前厅中,冯羽的竹编装置《云》以缠绕折叠的手法重塑传统竹材,徐冰《猴子捞月》将二十余种语言的“猴”字象形勾连排布,卢克·杰拉姆 7 米巨型装置《太阳》精准还原恒星表层细节——古今材质、人文记忆与宇宙科学的多元交织,为整场量子科技艺术展铺垫出传统与先锋、个体与宇宙、人文与科学共生的思辨底色。

本次双年展以量子认知为思辨基底,聚焦超级都市共有的现代性命题:规整的秩序与高效的运转机制,在塑造成熟城市体系的同时,也催生了同质化、浅表化的生活困境。展览以科技艺术交互媒介为表达载体,在确定性的城市秩序中唤醒不确定性的审美诗意,于工具理性的生活缝隙中重建人与技术、人与城市、人与万物的平衡联结。正如卡洛·罗韦利所言,“不确定性并非秩序的缺失,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秩序的暗示”,这场展览的价值,正藏在确定结构与不确定体验的相互博弈之中。
一、感知的复调:叠加态与都市经验的多元共存
现代都市的运行逻辑始终围绕标准化、可预判、线性化的规则展开,这套精密秩序在保障高效运转的同时,也持续规训着大众的感知方式与思维习惯。长期浸润在标准答案与固定路径之中,人们逐渐丧失对多元可能的包容,个体感知趋于同质化,最终陷入疏离封闭的原子化生存状态。
约翰·阿奇博尔德·惠勒曾言“没有什么基本现象是真实的现象,除非它是一个被观察到的现象。”量子认知以叠加态、概率性、不确定性为核心特质,为固化的都市感知提供了突围路径。对应到城市人文语境,一座城市的精神肌理,不止于建筑、速度与秩序,更由无数个体差异化的体验与感知共同构筑。
英国艺术家组合 Semiconductor 的《飞行中的光》(图 2)借助精密设备捕捉光子真实运动轨迹,呈现出完全区别于日常视觉经验的时空形态。一个反直觉的事实由此浮现,光并非按照人类时间尺度的“先后顺序”抵达,光子路径的几何关系使其以“倒序”呈现。这一作品动摇的不仅是“眼见为实”的感知预设,更揭示了都市生活中一个长期被遮蔽的真相:我们笃定的“真实”,只是适配生活范式的阶段性结论。当稳定的视觉秩序被拆解,观者被迫承认,规整的都市经验同样是一种“被选择的可能性”。Semiconductor 的工作,因此可以被视为一种“感知考古”——在技术加速的时代,重新唤醒那些被标准化生活所过滤的个体经验。

Tania Candiani 与莉比·希尼等艺术家的作品,则将感知探索延伸至潜意识与精神深处,用粒子运动、量子数据转化的视听形态,具象化个体被压抑的多元情志。正如海森堡所言“我们观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我们的提问方式揭示的自然。”这些作品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思考——规整的都市生活常常压抑个体的非主流体验,但这些看似无序的个人感受,恰恰是城市人文最珍贵的组成部分。展览拒绝绝对、固化的价值判定,让观者重新看见自我、接纳差异,为僵化的都市感知留存下珍贵的多元可能。
二、凝视的伦理:技术自主性与主体间性的协商
在都市日常里,技术全面渗透生活场景,却始终与大众保持功利化的工具关系。人类习惯性支配、利用技术,长期的主客对立模式,让我们愈发依赖技术、疏离自然、弱化肉身感知,慢慢丧失与世界深度对话的能力。
拉尔夫·贝克尔的《浮动码》(图 3)由数百组人工神经元搭建,无需人工预设叙事,便可自主迭代、循环演化。这件作品提出了一种“无目的的目的性”——系统没有预设目标,却在神经元局部互动中自发涌现整体视觉与听觉秩序。这让人想起康德对审美判断力的讨论——美并非对象的固有客观属性,而是对象形式唤起主体想象力与知性(Verstand)之间的自由游戏。当系统的闪烁频率超出人眼视觉阈值,一种近乎抽象的阴影图绘悄然浮现,这恰如都市生活中那些未被纳入功利计算的公共温情——它们无法被量化观测,却构成了城市人文肌理的底层支撑。

同样强调过程而非结果的,还有克里斯塔·佐梅雷尔与劳伦特·米尼奥诺的《漫游者》(图 4),观众在投影地面上行走,步态与速度催生出葱郁的虚拟植被——行走本身即是在生成一座不断自我重组的数字花园。

陈抱阳的《机与波》(图 5)以中国古代“偃师造人”的机巧想象为精神起点——在那个传说中,机械人已能与人共舞,浑然不分——将“机”同时理解为具体的机械实体与不断变化的系统结构,使技术不再指向稳定的工具属性,而成为一种处于流动状态的生成机制。无人观测时,机械臂处于混沌的量子叠加态,蕴藏无限创新与多元可能;一旦观者介入凝视,多重概率瞬间坍缩为固定形态。这件作品揭示了现代生活中一个隐蔽的悖论:当人以“观测者”身份对技术进行过度规训与固化审美时,不仅收束了技术的多元潜能,也桎梏了自身的自由体验。在人文主义的视域下,“凝视”与“放任”并非二元对立,而是一种需要持续协商的伦理关系——人既非全知全能的调控者,也非袖手旁观的旁观者,而是在凝视与被凝视之间,与技术共同演化的对话者。

三、肉身的拓扑:从原子星尘到公共在场的重建
现代都市的人际疏离,本质是主体边界的过度割裂。精细的社会分工、高速的人口流动、独立的生活单元,让个体与他人、与城市、与自然的天然联结不断弱化,都市逐渐失去共情共生的精神底色。正如劳伦斯·克劳斯所言,人体的原子源自远古恒星的爆炸,肉身与宇宙本为同源,个体从未真正与世界割裂。
张鼎《星际》将肉身解构为流转星尘,打破人类躯体的独立执念。在人文主义的语境中,这件作品可以被解读为对“身体孤岛”困境的回应:现代都市将个体切割为彼此孤立的“功能模块”,而《星际》所做的,是将这些“模块”重新嵌入更宏大的生态网络——个体不是生命的终端,而是能量与意义流动的中转站。
汪建伟《涌现》《浩瀚》进一步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桎梏,提出一种更为激进的立场:只有当我们不再将自身视为世界的主权者,而是作为众多对象中的一个,真正的涌现才有可能发生。
如果说汪建伟从哲学层面追问“涌现”的可能条件,那么杨淞的《光子与 π》(图 6)则以精密编织的物理空间回应了同一问题。π 的无限不循环特质被转化为 0.1 毫米不锈钢丝的双圆纠缠结构——光线在其中不断折射、折返,形成无限绵延的光之路径。这件作品不是对量子态的哲学显形,而是将“无限”这一数学概念空间化为可进入的感知结构。π 没有终结,正如浩瀚没有边界;汪建伟在概念层面驱逐人类中心主义,杨淞则在视觉层面让观者亲历“无限”如何作为一种物理秩序而存在。

亚尔·巴塔纳的《光照万邦》(图 7)——以世代飞船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在地球毁灭后载着人类文明驶向未知星际的封闭生态系统。这件作品迫使观者直面一种“代际责任”的伦理——每一代人的使命不是抵达终点,而是维护系统的持续运转,为尚未出生的后代保留可能性。缪晓春《剧场》的数字肉身实验,则让边界消融的表达更为直观:作品依托海量人体动作数据,重构可流转、可交融的数字化躯体,在开放的展厅场域中,无数观者的体感与经验相互叠加、共振共生,原本疏离的独立个体,完成了精神层面的联结与共情。这种公共在场,超越了物理空间的人群聚合,是观者之间感知、精神与情绪的深度交融互通。但必须客观认知,美术馆的场域救赎始终局部且短暂,其人文修复的价值值得肯定,却不宜过度拔高与神化。

四、深时的褶皱:行星尺度与都市节奏的对话
现代人的时间认知,早已被都市的高速节奏驯化。即时反馈、快速迭代、短效刺激成为生活常态,人们习惯于单向线性的时间刻度,执着于当下的效率与结果,逐渐失去凝视长时、敬畏永恒的能力。卡洛·罗韦利在《现实不似你所见》中提出“我们必须学会将世界理解为不是随时间变化的东西,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东西。”本次双年展的时间类作品,正是通过时间折叠的艺术手法,打破线性时间桎梏,以行星尺度的深时视野,制衡都市功利化的短效逻辑。
祁震《石炭纪生命》将远古地质时代的生命遗存与当代都市的迭代焦虑相互映照,引导观者跳出即时功利的狭隘视角。邹麓阳《尘 | 仅是一次偶然》以一块陨石作为“存在起点的偶然证物”,将代码与算法化作回溯时间的机制,追问:当我们回望宇宙时,是否也正被宇宙回望?
汪天鑫的《太阳·风帆》以全球最高光伏电站为原型,借阿瑟·克拉克“太阳风帆”的科幻想象,构建出一艘由光能驱动的动态装置。它所捕获的,是此时此刻抵达地球的太阳辐射——正是同一颗恒星的能量,在三亿年前的石炭纪被远古植物固化为煤炭,驱动了工业文明的进程;如今又以光伏面板为载体,重新转化为电流与光芒。在此意义上,汪天鑫的作品并非抽象地“重构时间本质”,而是将两种截然不同时间尺度上的太阳能——古生物固化的慢速时间与光伏转化的瞬时时间——并置于同一件装置之中,使观者直面一个具体而微的“能源的跨时空对话”。
五、结语:在确定秩序中守护不确定性的微光
爱因斯坦曾说“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是可理解的。”人类始终以有限的认知与创造,探索无限的宇宙秩序与人文可能,这也是科技艺术最核心的价值底色。在效率至上、秩序确定、节奏急促的都市生活中,《闪烁的 1/∞》超越固化叙事的边界,以不确定性的艺术思维,唤醒个体感知、重构公共联结、平衡技人关系、拓宽时间维度。展览没有构建完美的价值闭环,而是真实呈现人与科技、个体与城市、速度与诗意的博弈共生关系。
展览的主题“闪烁的 1/∞”正是高速都市中最珍贵的人文自觉,在近乎绝对确定的城市秩序里,守护每一份微小、多元、不确定的人文可能。作为一场立足在地、面向当代的艺术实验,本次双年展当然无法完全消解都市现代性的深层困境,却能以温柔而清醒的艺术力量,为奔波在极速时代的都市人,提供一处感知自我、联结彼此、凝视永恒的精神缝隙,让算法与速度之外的诗意与思辨,持续闪烁不灭的微光。
作 者 / Authors:
张洵君,男,1977 年生,福建泉州籍,新加坡侨眷。北京大学城市软实力研究院客座研究员,主要从事区域可持续发展的跨学科研究、可持续发展的商业与管理研究,以及华商经营与管理哲学研究,致力于探索复杂系统下的华商组织演进与创新机制,在人文主义立场中探寻学术研究、产业实践与国家战略的融合之道。学术成果见于《民族研究》《中国软科学》《中国科技论坛》《科学管理研究》《华侨华人历史研究》《浙江学刊》等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