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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百科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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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乡村儒医的医学人文困境——《白鹿原》中冷先生形象分析

The Medical-Humanistic Dilemma of Rural Confucian Physicians in Modern Times: An Analysis of the Character Mr. Leng in White Deer Plain


作者:周洋1,王凯2,*
1上海市中医医院 上海
2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 上海
*通信作者:王凯;单位: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 上海
科学与人文艺术, 2025, 2(2), 0-0;
提交日期 : 2025年05月29日 丨 录用日期 : 2025年08月11日
课题资助:自筹经费,无利益冲突需要说明
引用本文
摘 要:
《白鹿原》中的冷先生是一个非常复杂又极具深度的人物形象,他有医者仁心的一面,也有冷漠世故的一面。他救活无数患者,获得白鹿原富人、穷人一致的尊敬,却又用他的医术毒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贯穿小说始终,是陈忠实先生精心塑造的集多重矛盾于一身,承载着丰富文化内涵和社会洞察的角色。冷先生的形象同时也折射出大变革时代,由于西方文化冲击,中国近代乡村医生面临的医学人文、医学伦理困境。
关键词:白鹿原;冷先生;医学人文;儒医
 
Abstract:
The character of Mr. Leng in White Deer Plain is profoundly complex and multifaceted. On one hand, he embodies the compassion of a healer, earning the respect of both the wealthy and the poor in Bailuyuan for saving countless lives. On the other hand, he displays a cold, pragmatic side, even using his medical skills to poison and silence his own daughter. As a recurring figure throughout the novel, Mr. Leng is a meticulously crafted character by Chen Zhongshi, embodying multiple contradictions and carrying rich cultural connotations and social insights. His character also reflects the medical-humanistic and ethical dilemmas faced by rural Confucian physicians in modern China amid sweeping societal changes and the impact of Western culture.
Keywords: White Deer Plain; Mr. Leng; Medical humanism; Confucian physic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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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是中国近现代文学作品中一部史诗级的著作,小说以关中地区的白鹿原为背景,通过白、鹿两家三代人的恩怨纠葛,再现了中国农村自清朝灭亡至共和国建立初期近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画卷。小说塑造了诸多经典人物形象,较为人熟知的有田小娥、朱先生、白嘉轩、白孝文、鹿子霖、鹿兆鹏、黑娃等。目前关于《白鹿原》的研究也多围绕上述诸人物,冷先生作为贯穿文本始终的人物[1],关于他的研究却相对较少,尤其是在医学人文和医学伦理学视域下。本文基于小说中人物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结合近现代医学人文学科发展,系统深入分析冷先生所面临的人文价值观冲突及医患伦理困境。

一、亦儒亦医

       宋代以降,士人从医之风愈来愈盛,传统医家为了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援儒入医,从而跻身于士大夫行列。“儒医”便成了后世医家毕生追求的目标,直至清末西学传入之前,儒医群体都是中国医学的主流。冷先生便是乡村儒医的典型代表,他不仅依靠精湛的医术获得乡民的尊敬,还因为处事公正,兼具了更多乡村士绅的社会职责。如当地农户进行土地交易需要担保人时,“自然找到冷先生做中人”。小说中冷先生最让人觉得残酷扼腕的情节,是他亲手毒哑了自己的大女儿冷秋月。在这个过程中,冷先生无疑是痛苦和挣扎的,我们尝试从医者、乡绅、父亲三个角度来对冷先生的形象进行全面剖析。

1. 作为医者

(1)医术精湛

       《白鹿原》以大量笔墨描写了冷先生医术的高超[2],如第一章救治白秉德时,面对命垂一线,“像麻花一样扭曲”的患者,冷先生沉着冷静,“不动声色,冷着脸摸了左手的脉又捏了捏肚腹,然后用双手掀开秉德老汉的嘴巴,”快速检查后立刻做出判断,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取出一根麦秆粗的钢针和一块钢板,一齐放到烧酒燃起的蓝色火焰上烧烤,”指挥家属将患者约束好,要求“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松劲”,然后“把钢板塞进秉德老汉的口腔,…变成一个V形撑板,把秉德老汉的嘴撬撑到极限,右手里那根正在烧酒火焰上烧得发红变黄的钢针一下戳进喉咙。”治疗之后,冷先生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放开手。完了。”当白秉德再次发病时,冷先生依旧“不慌不乱照前办理”。显示出对自己医术的无比自信。

(2)医德高尚

       小说中不止一次提到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名医,”有“好名望”,“高尚的医德赢得了极高的威望”。开篇对冷先生的人物介绍中写道,“冷先生看病,不管门楼高矮更不因人废诊,财东用轿子抬他他去,穷人拉一头毛驴接他他也去,连毛驴也没有的人家请他他就步行着去了。”体现了冷先生对待患者不分贵贱,平等救治的职业道德。“财东家给他封金赏银他照收不拒,穷汉家给几个铜元麻钱他也坦然装入衣兜,穷得一时拿不出钱的人他也不逼不索甚至连问也不问…”展现了冷先生仁心仁术,重义轻利的高尚医德。白鹿原发生瘟疫时,冷先生不避生死,夜以继日地救治患者,展示了一位“苍生大医”的职业坚守。

(3)认知的局限性

       陈忠实笔下的冷先生并不是一个扁平化的“神医”。他同样有着旧时代乡土医生的认知局限。如白嘉轩接连死了六房老婆之后,冷先生劝他“请个阴阳先生来看看宅基和祖坟,看看哪儿出了毛病,让阴阳先生给禳治禳治。”在面对自暴自弃,因“淫乱”被村民责打的田小娥时,冷先生很不齿她的行为,虽然没有拒绝施治。但只是“瞅她一眼既不号脉也不察看伤势,开了一个方子递给抓药的相公,”白鹿原出现瘟疫,传统医学施治无效,冷先生只能将它归结于“劫数”。而当鹿子霖按照西医防疫的方式,给家里铺垫石灰时,并向乡民科普“这瘟病是病菌传染的,石灰杀他哩!”冷先生却嗤之以鼻,私底下嘲笑道,“子霖这二年洋了,说洋话办洋事出样党。”

2. 作为乡绅

(1)处事公正

       冷先生处事公道,受人敬重,是白鹿原“所有穷人和富人的共同的救星,高尚的医德赢得了极高的威望。”因而无论是鹿子霖和白嘉轩换地还是白嘉轩收购其他农户的土地时,都是邀请冷先生作为中人来促成。冷先生也通过自己的威望来调节乡民之间的矛盾。当白、鹿两家因为土地纠纷发生械斗时,“冷先生提着药箱赶到出事地点,吆喝一声:‘住手!’犹如晴天打雷,震得双方都垂手驻足。”然后拉过两位主家拖进自己的中医堂,简单几句话就止住了纠纷,避免了事态升级。

(2)努力维护宗法和礼教

       冷先生是《白鹿原》主人公白嘉轩推行礼法的得力帮手[3],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白嘉轩都会请冷先生出谋划策。他们恪守道德律令,推行宗族文化,修祠堂,立乡约,办义学,以理学思想教化族人[4]。为了维护白鹿原“仁义村庄”的名声,冷先生不惜以两个女儿的婚姻作为武器,来充当白、鹿两家的黏合剂,调节两家矛盾,维护两家表面的和谐亲密。最终也酿就了女儿不幸的婚姻。

3. 作为父亲

(1)保护女儿

       站在旁观者的上帝视角,很容易怪罪冷先生对女儿冷秋月不幸婚姻的安排。然而如果站在冷先生的视角,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决定女性终身大事的时代背景下,他对女儿的婚姻安排,无疑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佳安排。他看重白、鹿两家,并不是图两家“地多房宽牛高马大,”而是“喜欢他们的儿子,也崇敬他们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经经的庄稼人”。而当他发现女婿鹿兆鹏对女儿没有任何爱意时,他也不止一次跟亲家鹿子霖提到,“写一纸休书,算咧。那没啥。”当鹿子霖赌咒发誓,一心想维系两家的联姻时,冷先生还安慰道,“旁人觉得被休了就羞得活不成人了,我觉得没啥。咱们过去咋样往后还咋样。”而当女婿鹿兆鹏落难,面临死刑。冷先生二话不说,花光所有积蓄疏通关系,冒险救出女婿后,只有一个要求,跟女儿生个娃娃,有了娃娃,女儿就能在婆家活下去。也能白鹿原上保持体面。然而女婿还是拒绝了他的祈求,最终造成了女儿冷秋月的悲惨命运。

(2)残害女儿

       在《白鹿原》描述的诸多女性中,冷秋月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她是封建道德的遵守者,也是伦理纲常下的绝望者。[5]冷先生始终以礼教的思想来教育女儿,“我的女子从一而终这是门风”,当女儿回家想诉说婚姻的不幸,他只是冷着脸训诫,“男儿志在四方,你在屋里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可最终,冷秋月却患上自己最不齿的“淫疯病”,丈夫的冷暴力,公公的不检点,婆婆的不作为,还有族人的冷言冷语,都是促成她生病的病因。她有自己正常的欲望和需求,可是扎根于心底的三从四德的思想又成为禁锢她的牢笼。在长期的压抑下,扭曲绝望,当她放弃礼教,试图“勾引”公公时,却被公公设计吃下麦草羞辱,自尊被完全践踏,最终彻底陷入疯狂。她毫不羞耻地到处宣讲自己和公公的“床事”,“他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抢着上哩!”同时也肆意宣泄自己的愤懑和压抑,“我有男人跟没有男人一样守活寡,我没男人我守活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图个啥?”

       冷先生为了维护亲家的体面,为了维护白鹿镇“仁义村庄”的名声,为了尽量保住女儿所谓的“名节”,下药将女儿毒哑。而毒哑后的冷秋月“不再喊叫,不再疯张,三天两天不进一口饭食,…日渐消瘦,形同一具骷髅,冬至交九那天夜里死在炕上。”冷先生无疑是杀害女儿最直接的凶手,文中没有冷先生给女儿下毒时的心理描写,只是通过鹿子霖的话“只有冷大哥才敢下这样重的药底子。”可以窥见其时让冷秋月“闭嘴”是礼教道德维护者们一致的观点。而只有让作为亲生父亲的冷先生来开药才更能体现出他为了维护宗法和礼教“大义灭亲”的“伟大牺牲”。

二、复杂的人物形象

       相较于部分影视剧将冷先生形象进行扁平化改编,如2017年由刘惠宁、刘进执导的电视剧《白鹿原》中加入了冷先生不为产妇接生的桥段,陈忠实笔下的冷先生形象则更将饱满,也更加复杂。他从未拒绝为女性施治,多次为白嘉轩的老婆接生。当白嘉轩的三儿子白孝义无法生育,他甚至建议让孝义媳妇参加“棒槌会”。这是一个充满了“淫秽”的集会,一般都是由婆婆领着不孕的儿媳妇上山拜神,中途婆婆走开,任由陌生男子将儿媳妇领走交媾,以图怀上身孕。这样的建议如果是其他人提出来,白嘉轩的“枣木拐杖早抡到他鼻梁上去了。”冷先生却不以为然,依旧直言“她怀上了就有了后了,总比抱养下的亲些…”

       由此可见,冷先生并不是顽固的封建道德卫士,但这个情节设置在冷先生的女儿惨死了之后,那么会不会是女儿的死亡唤醒了冷先生对于封建礼教的批判,这个还需要做更深入的研读。小说末尾冷先生对鹿子霖的评价非常尖刻,“这人早都从我眼里刮出去了。我早都不说这人的三纲五常了,不值得说。”此时冷先生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作为乡绅想要维护白、鹿两家和平关系的职责。单纯地作为一个父亲表达了自己对于这位前亲家行为的不齿。

       冷先生对待患者不分贵贱,平等施治。可是在面对田小娥这样的“淫妇”时,他却既不诊脉也不察看,开了药方甚至都不愿递到对方手里。冷先生一生以救治生命为最高准则,对于陌生的革命战士,他都能冒着杀头的风险救治,可他却对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痛下杀手。一个以救人为使命的医生却异化成一个戕害女儿的刽子手,这或许就是小说作者陈忠实想让读者深度思考的地方。


作 者 / Authors:

王凯,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大连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农工党嘉定区委医药卫生支部副主委。主持科研课题3项,发表各类期刊论文10余篇。

周洋,上海市中医医院护师,发表医学人文类文章4篇。


参考文献 / References: 
  1. 杨雨,文化心理学视域下《白鹿原》冷先生性格探析,《邯郸学院学报》,2022,32(3):82-85.
      
  2. 陈忠实,《白鹿原》,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3. 郭玲凤,《白鹿原》中儒家文化探究,《汉字文化》,2024,15:193-195.
  4. 王玲,翟晓甜,浅析《白鹿原》中朱先生的儒者形象,《今古文创》,2024 (11):4-6.
  5. 刘若涵,被建构的“疯女人”—论小说《白鹿原》中的冷秋月形象,《长江小说鉴赏》,2024,24:4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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